林凡的眼神變得柔和,甚至帶上了一絲崇高的敬意。
「二子,你把我安排到這個位置上,是真給我找了個好差事。」
「看著那些老夥計們每個月能按時領到撫恤金,看病能報銷。」
「我這心裡,比當年煉出第一爐特種鋼還要踏實。」
兩大海碗熱氣騰騰的滷煮端了上來,上面飄著厚厚一層紅油和香菜。
林陽掰開大蒜,咬了一口,辛辣的味道直衝腦門。
兄弟倆沒有碰杯,也沒有多餘的客套。
一人端起一碗,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。
這是一種跨越了幾十年的默契。
當年在四合院,在賈張氏和易中海的算計下,他們兄弟倆連棒子麵粥都喝不飽。
後來林陽接管了軋鋼廠,林凡成了廠長。
再後來,三線大轉移,林凡帶著幾萬人進了西南大山。
一轉眼,三十六年過去了。
「大嫂身體還好吧?」林陽咽下一口火燒,隨口問道。
「秋楠挺好的,就是醫院裡事情多。」
林凡夾了一塊醬牛肉,放進嘴裡慢慢嚼著。
「她現在是副院長,天天帶教年輕醫生,忙得腳不沾地。」
提起丁秋楠,林凡的臉上總是洋溢著那種平凡而知足的幸福。
「大哥,前幾天我去了一趟臨南,看了衛東。」林陽放下筷子,拿紙巾擦了擦嘴。
林凡吃飯的動作停頓了一下,抬頭看著弟弟。
「衛東那孩子,瘦了吧?」
「瘦了點,但也結實了,像個真正的父母官了。」林陽點了點頭。
「對了,建國最近在忙什麼?」林陽話鋒一轉,提到了林凡的兒子。
林建國,當年清華大學機械工程系的高材生。
畢業後死活不願意進體制內,非要跑到南方特區去搞私營經濟。
氣得林凡差點抄起扁擔打斷他的腿。
結果這幾年下來,硬生生搞出了一個「林氏電器」,成了南方特區數一數二的製造巨頭。
聽到兒子這個名字,林凡忍不住冷哼了一聲,但眼底卻藏著一抹驕傲。
「那個小兔崽子,現在名頭比我都大!」
「前兩天剛從滬市飛到北平,說是什麼要搞個大動作。」
林凡搖了搖頭,語氣裡帶著老一輩工業人的固執。
「放著好好的國家單位不待,非要去當倒爺,弄那些烏七八糟的組裝貨。」
林陽笑了笑。
他太了解大哥了,典型的老派作風。
認為只有造坦克、造水壓機、造高爐那才是正經事。
對於搞收音機、電冰箱這種輕工業,林凡打心眼裡覺得上不了台面。
「大哥,現在時代不同了。」林陽耐心地開解道。
「咱們國家現在需要重工業打底子,但也需要輕工業來繁榮市場。」
「老百姓的口袋裡有了錢,總得買東西。」
「建國搞的那些家電,可是實打實地從外國人手裡搶市場,這是好事。」
林凡嘆了口氣,端起茶缸喝了一口高末。
「二子,你的眼光長遠,我看不到那麼遠。」
「但我就是怕他步子邁得太大,跌跟頭。」
「他這次來北平,好像是看上了北平第三無線電廠的一條老生產線。」
林凡撇了撇嘴。
「想要收購,結果在人家廠長那裡碰了一鼻子灰。」
「人家是正兒八經的國營大廠,就算效益不好,能把設備賣給他一個私人老闆?」
「他在我面前磨了半天嘴皮子,想讓我出面找找輕工業部的人,我沒搭理他。」
「咱們林家人,不能幹那種走後門、以權謀私的事!」林凡說得斬釘截鐵。
林陽聞言,眼中閃過一絲讚賞。
這正是他最敬重林凡的地方。
無論林家現在的權勢多大,林凡依然保持著當年那個學徒工的純粹和底線。
「人在哪兒?」林陽問道。
「南苑那邊,他租了個破倉庫。」
林凡沒好氣地說道:「說是在搞什麼壓縮機逆向工程,弄得跟個修車鋪似的。」
「行,我下午去看看他。」
吃完飯,林陽和大哥在胡同口告別。
看著林凡騎著一輛破舊的二八大槓自行車融入車流中,林陽轉身上了紅旗轎車。
「去南苑。」林陽對陳鋒吩咐道。
下午兩點。
北平南苑,一處荒廢的舊倉庫區。
汽車停在倉庫外圍,這裡的路面坑坑窪窪。
到處堆放著廢舊的木箱和生鏽的鐵管。
陳鋒推開一扇嘎吱作響的鐵皮大門。
一股濃烈的機油味和電焊的焦糊味撲面而來。
寬敞的倉庫里,被改造成了一個簡易的機械實驗室。
角落裡堆滿了各種型號的冰箱外殼、銅管、電機,像一座小型的廢品回收站。
而在倉庫中央的一張大號鉗工桌旁,正圍著幾個人。
站在最中間的,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。
他穿著一件沾滿黑色油污的帆布圍裙,手裡拿著一把遊標卡尺。
正死死地盯著桌上一台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機器。
那台機器上,印著一排德文標籤。
這年輕人正是林凡的兒子,林氏電器的創始人,林建國。
和林衛東那種冷酷銳利的軍人氣質不同。
林建國身上透著一股理工男特有的執拗,甚至帶著點商業狂徒的瘋癲。
「不行!這個公差絕對不行!」
林建國把遊標卡尺往桌上一扔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他轉過頭,對著旁邊一個西裝革履、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吼道。
「趙廠長,我花了兩萬塊錢,請你們第三無線電廠的師傅幫我車這個定子。」
「圖紙我給你們畫得明明白白,誤差不能超過0.05毫米!」
林建國指著桌上那個鋥亮的金屬零件,眼睛裡布滿血絲。
「你們做出來的這是什麼?誤差足足有0.2毫米!」
「這種精度的定子,裝進壓縮機里,一通電,噪音能把房頂掀翻!」
被稱作趙廠長的中年人,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
他堂堂一個國營大廠的廠長,被一個搞私營企業的毛頭小子指著鼻子罵,面子上哪裡掛得住。
「林老闆,你說話不要太難聽!」
趙廠長背著手,打著官腔說道:「我們三廠可是五六十年代的老牌國企,老師傅的手藝那是沒得說。」
「你非要搞什麼德國標準的壓縮機,我們廠的蘇式老工具機,根本就達不到那個精度。」
「再說了,差不多就行了,老百姓買冰箱,能製冷不就完了,誰在乎那點噪音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