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到「差不多就行了」這幾個字,林建國的火氣蹭地一下冒了上來。
「差不多?就是因為這三個字,咱們國家的家電核心技術才會被外國人掐著脖子打!」
林建國一把抓起桌上的那個德制壓縮機外殼。
「這是漢斯國巴伐利亞集團最新款的靜音壓縮機!」
「人家用的是五軸聯動數控工具機加工出來的核心部件,運轉起來,聲音只有三十五分貝!」
「咱們國內現在用的都是什麼?」
「全都是蘇聯六十年代淘汰的技術,一開機像拖拉機一樣!」
林建國喘著粗氣,死死地盯著趙廠長。
「趙廠長,我今天把話撂在這。」
「這批貨我不收,尾款你也別想要了。」
「還有,你們三廠那條閒置的電機生產線,我想出價五十萬收購,看來也不用談了。」
「你們那種老掉牙的作風,就算把設備給我,也造不出我想要的東西!」
趙廠長一聽五十萬收購的事黃了,頓時急了,但也抹不開面子。
「你……你一個倒買倒賣的個體戶,還真把自己當棵蔥了!」
趙廠長氣急敗壞地指著林建國。
「我們國營廠的東西,就算爛在倉庫里,當廢鐵賣了,也不賣給你這種資本家!」
說完,趙廠長帶著兩個隨從,氣呼呼地轉身就走。
剛走到倉庫門口,就迎面撞上了剛剛走進來的林陽。
趙廠長不認識林陽,只當是林建國的幫手。
他狠狠地瞪了一眼,冷哼一聲,擦著肩膀走了出去。
林建國正煩躁地扯著脖子上的毛巾擦汗,一抬頭,整個人瞬間僵住了。
他猛地揉了揉眼睛,確認自己沒有看錯。
「二……二叔?」
林建國的聲音都劈叉了。
在整個林家,林建國最怕的不是他那個拿扁擔抽人的親爹林凡。
而是這個平時不苟言笑、位高權重的二叔。
因為他知道,他爹打他只是皮肉之苦。
而二叔的手段,那是能在談笑間讓一個大區封疆大吏下跪求饒的恐怖存在。
林陽背著手,慢慢走近那張凌亂的鉗工桌。
陳鋒默不作聲地搬過一把唯一的還算乾淨的摺疊椅,放在林陽身後。
林陽沒有坐,而是低下頭,看著桌上那些散落的零件。
「怎麼?在北平碰釘子了?」林陽淡淡地問道。
林建國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,趕緊把油污的手在圍裙上蹭了蹭,站得筆直。
「二叔,您怎麼來了?我爸告訴您的?」
「你爸怕你吃虧,又拉不下臉來求我,只能我去他那裡吃碗滷煮,聽他倒倒苦水。」
林陽拿起桌上那個趙廠長送來的定子零件,在手裡掂了掂。
又拿起那個德國原裝的零件,放在一起對比了一下。
確實,肉眼可見的加工痕跡粗糙度不同。
「你剛才罵那個趙廠長的話,我聽到了。」林陽放下零件,看著林建國。
「罵得挺痛快?」
林建國咽了口唾沫,低著頭說:「二叔,我不是針對國營廠,我是真的被他們氣瘋了。」
「我在南方特區接了三萬台靜音冰箱的海外訂單,客戶點名要控制噪音。」
「但國內能做這種高精度壓縮機電機的廠子,全被卡在巴統協定的禁運名單外,技術進不來。」
林建國越說越激動。
「我只能買德國原裝貨回來拆,想逆向研發。」
「結果找了一圈,咱們國內的基礎工具機精度不夠。」
「稍微有點技術實力的國營大廠,又不屑於接我這個私人老闆的單子。」
林建國嘆了口氣,抓著自己亂糟糟的頭髮。
「我本來想出高價,買下三廠那條廢棄的生產線,自己改造升級。」
「結果那老古董寧可爛掉也不賣。」
林陽安靜地聽完,沒有發火,也沒有立刻給出解決方案。
他拉過那把摺疊椅,坐了下來,指了指對面的一個木箱子。
「坐。」
林建國忐忑不安地坐在了木箱上。
「建國,你是個聰明的商人,也有搞技術的狠勁。」
林陽的目光平靜而深邃,透著一種洞穿時代的銳利。
「但你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。」
林建國一愣:「二叔,什麼錯誤?」
「你用商人的邏輯,去挑戰體制的壁壘。」林陽一針見血地指出來。
「在1985年的今天,國營廠廠長的權力來源於上級任命。」
「他們的政績不是賺了多少錢,而是有沒有犯政治錯誤。」
林陽點燃了一根大前門香菸,青色的煙霧在倉庫里緩緩升騰。
「把國有資產賣給你一個私人老闆,對他來說,沒有任何政治收益。」
「反而要承擔流失國有資產的巨大風險。」
「你別說是出五十萬,你就是出五百萬,他也不會賣給你。」
林建國聽得如墜冰窟,恍然大悟。
他一直以為錢能解決一切問題。
卻忽略了這個時代最核心的運行法則。
「那……那怎麼辦?我這三萬台訂單眼看就要違約了,林氏電器的招牌就砸了!」林建國急得直搓手。
「技術壁壘,永遠不要指望靠在市場上買幾台破設備就能突破。」
林陽彈了彈菸灰,聲音變得冷硬起來。
「當年我在羅布泊,蘇聯人撤走專家,燒毀圖紙。」
「我們在戈壁灘上,用算盤打出了原子彈的理論數據,靠的是什麼?」
林陽盯著林建國:「靠的是人!是頂尖的人才!」
林建國愣住了。
「買不到高精度工具機,你就去挖能手搓高精度零件的八級鉗工!」
林陽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里迴蕩,擲地有聲。
「三廠的老廠長不敢把設備賣給你,那你就繞開他。」
「南方特區現在不是在搞人才引進嗎?」
「你手裡有錢,為什麼不拿著特區批給你的戶口名額、高薪、甚至股份,去直接挖三廠的技術骨幹?」
林陽眼中閃爍著老辣的光芒。
「他們廠里那些一個月拿六十塊錢死工資、空有一身本事卻報國無門的老技術員。」
「難道不想去特區賺大錢,住大房子?」
「連人帶腦子一起挖走,然後自己建廠,自己從香港進口散件組裝工具機!」
「用資本的手段,去瓦解他們僵化的體制,這才是你這個資本家該幹的事!」
這一番話,猶如一道驚雷,直接劈開了林建國腦海中的迷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