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建華靠在椅背上,腦子裡嗡嗡作響。
「農村包圍城市……」
他嘴裡反反覆覆嚼著這幾個字。
在市里打拼這麼多年,他一直以為生意就是往高處走,往人多的地方鑽。
誰能想到,眼前這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,直接把槍口對準了那些沒人正眼看的鄉鎮?
亮子撓了撓後腦勺,搓著手有些遲疑。
「光明,你說的我聽懂了。租金便宜,人工也便宜。可是……鄉下人買東西摳搜,這是實打實的啊。『
「就算你東西再多再便宜,人家捂著口袋不掏錢,咱們開二十家店也是白瞎啊。」
劉光明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,把杯子往桌上一頓。
「亮哥,你光看著以前,沒往後看。」
他身子前傾,手指在木桌上點了兩下。
「黃老闆,你常年在各地跑車,我問你,今年春天以來,底下鄉鎮買米麵油,跟往年有什麼不一樣?」
黃建華愣了一下,眉頭擰成個疙瘩,仔細回憶。
「要說不一樣……哦對!」
他猛地一拍大腿,「以前去底下鎮上吃飯,國營飯店死活要糧票,沒糧票給錢都不賣。」
「今年四月份以後,好些地方只要給錢就行,糧票不要也行了。」
「這就對了。」
劉光明語氣放緩。
「四月份,上面已經發了文件,全國開始陸續取消糧油票證。」
「這意味著什麼?」
兩人大眼瞪小眼,滿臉迷茫。
劉光明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節奏。
「這就意味著,實行了四十年的票證經濟快要完蛋了。」
「等著看吧,再過些時間,說不定糧食和其他農產品的價格會全面放開,實行購銷同價。」
劉光明停頓了一下,給兩人消化的時間。
他太清楚這背後的歷史車輪了。
前世的記憶里,糧價放開直接讓農民的生產積極性炸裂,今年的秋收絕對是個大豐收。
到了明年,糧票就會徹底作廢,退出歷史舞台。
「以前農民種地,交夠公糧,剩下的只能按國家定價賣給糧站,價錢死死的。」
劉光明看著黃建華。
「等價格一放開,按市場價走,農民手裡的餘糧能賣多少錢?」
黃建華眼珠子頓時就瞪得溜圓。
「說不定,翻倍?」
「沒錯。」
劉光明打了個響指。
「成千上萬的農民把糧食一賣,口袋裡全是大把的鈔票。」
「他們一年到頭捨不得吃捨不得穿,有了錢,肯定要置辦年貨,要買衣服,要買家電百貨。」
劉光明說到這裡,自然不會停,繼續往下講。
「到那時候,老百姓手裡捏著票子,想花錢。」
「你覺得,咱們那個亮亮堂堂、要啥有啥、自己隨便挑的紅星超市開在鎮上,生意會差?」
話音落下,茶室再次有些沉默。
不過,下一刻,亮子騰地一下站了起來,激動得臉都紅了。
「草!這哪是開店,這簡直是拿麻袋撿錢啊!」
黃建華也是滿臉漲紅。
「絕了!真他娘的絕了!」
「劉老弟,不,劉總!」
「今天跟你這一番話,我黃建華今天算是長見識了。」
「這一手借東風,我服得透透的!」
可是興奮勁兒還沒過兩分鐘,黃建華的腳步又慢了下來,眉頭重新皺起。
他重新坐回椅子上,長長嘆了口氣。
「劉總,戰略是好戰略。」
「這買賣絕對能成。可是……」
黃建華看著劉光明,語氣里滿是擔憂。
「可是還有一個問題,總歸是沒辦法的,那就是你九月份就要去大學報到了。」
「滿打滿算,你在江南省待的時間,也就不到一個月了。」
亮子也跟著坐了下來,臉上的興奮褪去,變成了苦惱。
「是啊,光明兄弟。」
「你說讓我帶人卸貨,看看場子,抓個小偷還湊合,可這......」
聞言,劉光明卻一點也不急,反而笑了。
「誰告訴你們,開二十家店要靠我去管了?」
亮子懵了。
「不靠你管?那靠啥?」
劉光明從包里掏出個筆記本,翻到空白頁,用筆在上面寫下兩個大字。
制度。
「黃老闆,亮哥。」
「我這超市要開,要搞的是連鎖。」
「什麼是連鎖?」
「就是不管在松陽縣,還是在底下的張家鎮、李家鄉,咱們的店必須一模一樣。」
劉光明在紙上畫了幾個方框。
「從門頭招牌的顏色,到貨架的高度。從進門第一排擺什麼貨,到收銀台的話術,甚至連拖地一天拖幾次,必須全部統一。」
黃建華撓著下巴,若有所思。
「這……這也太細了吧?」
「必須要細,細到讓傻子都能看懂。」
劉光明手指點著桌面。
「我在這一個月里,哪也不去。我會帶你們搞出一套『店長手冊』。」
「咱們把所有的開店流程、理貨規矩、算帳方法,全部白紙黑字寫下來,變成一套死規矩。」
劉光明看著兩人,語氣加重。
「以後每開一家新店,不用咱們親自去盯。」
「直接在當地招個識字的初中生或者高中生當店長。把手冊往他臉上一拍,告訴他,嚴格按照手冊上的規矩辦。」
「做到了發工資發獎金,做不到立馬滾蛋換人。」
劉光明端起茶杯,一飲而盡。
「只要這這樣管起來,別說二十家店,就是兩百家,兩千家,只要按部就班,照樣能轉得飛起。」
「到時候,我在上京上大學,每個月只需要看一眼財務報表,就能知道底下的店是賺是虧不是?」
聽著這些話,黃建華又感覺腦子進新東西了。
他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這些年,見過無數老闆累死累活,每天起早貪黑盯著手下人幹活,生怕有人偷奸耍滑。
哪怕是他自己帶車隊也是一樣,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長在車上。
可劉光明這套玩法,直接顛覆了他的認知。
用死規矩管人,把複雜的事情簡單化,傻瓜化。
「服了,我是徹徹底底服了。」
他猛地轉過身,一把抓住亮子的肩膀。
「亮子兄弟,我總覺得,咱們這是要跟著劉總干一票驚天動地的大事啊!」
亮子雖然聽得半懂不懂,但他對劉光明,那自然是無條件的信任,當即也是表示。
「黃老闆,跟著光明兄弟,啥都別想,放心,指哪打哪就行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