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向東接過三份協議正本。
翻開尾頁，上面清清楚楚落著理察的親筆花體簽名，下面還蓋著史蒂文森行那枚紅艷艷的公證蠟印，旁邊托馬斯·林的簽名也赫然在列。
李向東合上文件夾，發出一聲脆響。
「字簽得挺快，蠟印按得也挺紮實。」
「不過，這種級別的智慧財產權出海，不是菜市場買白菜。」
「我們沈市代表團尊重規則，但也必須依照法定程序，讓我們的特聘法律顧問團最後過一遍正本。」
理察聽到這話，心裡咯噔了一下。
不過他很快又鬆弛下來。
一個內地代表團，在這寸土寸金的中環能請到什麼像樣的法律顧問？
無非是從經貿機構隨便拉兩個懂點英文的辦事員，裝模作樣翻兩頁紙罷了。
更何況，自己設計的條款極其隱蔽，全是用最刁鑽的普通法判例縮寫堆砌出來的陷阱，普通涉外律師看上一天一夜也未必能理出頭緒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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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到這裡，理察臉上重新堆起傲然的笑意：
「這是當然。」
「合規審查嘛，我們史蒂文森行完全配合。」
後台的紅色絨布門帘，在這一刻被工作人員緩緩拉開。
全場的喧囂聲在門帘拉開的瞬間減弱下去。
兩道身影從側門信步走了出來。
走在前面的老者頭髮花白，身形清瘦，落後半步的老者身材微胖，面容紅潤。
兩人手裡沒有拿任何多餘的文件，就這樣並肩邁步走上了主席台。
不過，台下原本安靜的記者席，突然興奮起來了。
「啪嗒！」
「那是……張家良大律師？！」
「後面那位是何耀華！」
「這兩位，今天怎麼會同時出現在這裡？！」
隨後，台下的快門聲像冰雹一樣砸下來，鎂光燈閃得刺眼。
後排坐著的其他五家歐美代理行高層，原本抱著看熱鬧的心態，此刻看清台上兩人的面孔，也是齊刷刷站了起來！
第一排的理察，臉色也是稍變。
何耀華的名號，他自然聽過，而張家良，也是出了名的鐵面律師。
這兩個泰斗級的人物，怎麼會不聲不響的，就給一個內地的招商代表團當顧問？！
站在一旁的托馬斯·林雙腿，湊到理察耳邊：
「理察先生……他們怎麼會把這兩位請出山了？我們的合同……」
「閉嘴！」
理察咬著後槽牙，低聲喝止。
他強行平復著呼吸，腦子裡飛速盤算。
這兩位泰斗雖然厲害，可沈市代表團拿到完整正本也不過才十幾分鐘而已。
幾十頁全是微縮英文的專業法律文書，光是附錄判例就有八十多條。
這麼短的時間，哪怕是張家良和何耀華，頂多也就是粗略翻一遍，根本不可能當場看出破綻！
對，他們一定是在虛張聲勢！
只要自己咬死了這是國際慣例，誰也挑不出毛病！
理察深吸一口氣，臉上硬擠出一副恭敬的笑容，快步迎上前去伸出雙手：
「沒想到沈市代表團請到的重量級顧問竟然是二位！史蒂文森行理察，向二位致敬！」
張家良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他徑直越過了理察伸在半空的手，走到了講台邊緣。
何耀華更是用手杖在實木地板上重重頓了一下，才離開。
李向東把手裡的三份合同正本遞了過去。
「張老，何老，麻煩二位了。」
張家良接過合同，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塊鹿皮布，慢慢擦了擦眼鏡，重新戴好。
整個中環大會堂變得鴉雀無聲。
所有鏡頭都死死鎖在張家良手裡的那疊紙上。
全場只能聽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。
不多時，張家良合上文件夾，和何耀華簡單交談兩句後，隨手把它放在講台上。
接著，他轉過身，伸手接通了麥克風的開關。
「各位同仁，各位媒體界的朋友。」
張家良神色嚴峻。
「受沈市經貿代表團的正式委託，我和何耀華先生，對史蒂文森行提交的這份海外專利信託代管協議正本，進行了全程合規覆核。」
「在覆核之前，我們剛剛也確認了兩件事。」
張家良伸出一根手指：
「第一，剛才史蒂文森行高級合伙人理察先生，當著全港數十家媒體的面，親口承認這份方案是由他親自主持設計，並代表該行最高水準。」
理察喉結上下滾動，硬著頭皮點了點頭。
「第二。」
張家良指了指合同尾頁：
「這份協議正本，已經由理察先生和托馬斯·林先生親筆簽署，並加蓋了史蒂文森行的具有法律效力的公證蠟印。屬於不可撤銷的正式要約承諾文本。」
說完，張家良停頓了一下，目光穿過鏡片，落在了理察的臉上。
「那麼現在，我和何耀華先生代表法律顧問團，向沈市代表團出具最終法律審查意見。」
張家良拿起面前的話筒，一字一頓：
「這份由史蒂文森行炮製的所謂『全流程信託代管方案』，在核心所有權條款中，惡意使用了已經被英美普通法廢止的管轄權抗辯陷阱！」
「其真實意圖，是在技術出海的審批過渡期內，通過信託資產破產隔離的手段，徹底剝離原發明單位沈市對於專利的絕對控制權！」
此言一出，台下幾家港英老牌報紙的資深記者直接站了起來！
張家良根本不給全場消化的時間，聲音拔高了八度，繼續宣讀：
「不僅如此！」
「合同附錄設置的彈性訴訟儲備金條款，隱瞞了無限連帶擔保責任，一旦進入海外訴訟，沈市將面臨無底洞般的資金勒索！」
「根據聯合國商事仲裁示範法、英國、香港商事法律條例，我們一致認定！」
張家良重重將合同拍在桌子上！
「這份合同，根本不是什麼商業代理！而是一起披著國際法外衣、精心設計的惡意隱瞞欺詐！」
話音落下的瞬間，整間中環大會堂徹底沸騰了，閃光燈像雷電一樣瘋狂炸響。
而大公報和明報的記者們，更是幾乎把採訪麥克風直接懟到了理察的鼻尖上！
「理察先生！張大法官指控你們惡意欺詐！請問史蒂文森行作何解釋？！」
「托馬斯先生！這是不是你們針對內地資產設置的定點陷阱？！」
「你們剛剛加蓋了公證蠟印，這是否構成欺詐罪證？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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