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二聽懵了:「水下面的事兒我家峰子也行,但是真能聽出石板?」
「怎麼不能。」魏老頭嗤了一聲,「以前南邊掏水洞子,最怕什麼?最怕下去半天,摸到的是爛淤泥。最值錢的東西,往往壓在硬底附近。硬底有人做,軟泥是水自己淤。道上老手下水前,不光看天,還看鳥。水鳥總在淺硬處停,魚翻花多的地方,底下未必平。看你倆年紀不大,如果想長見識,洞庭湖值得轉一圈。」
我沒說話,但心已經動了。
鄭有德教我看土,姥爺教我聽雷,可說到底,我現在會的,還是北邊旱路那套。試問,誰不想多點技藝,特別是這一行,藝多不壓身!
船快到岳陽時,天邊開始發白。
岸上的燈一排排亮著,水面浮著碎光。有人開始收包,有人揉眼,有人提前擠到出口。馬二也背起包,湊過來問:「九峰,咱到岳陽先幹啥?真去找那個老楊?」
「先下船。」
「廢話,我還以為你要跳水。」
魏老頭站起身,拎起搪瓷缸,像是要走了。
我跟著起身:「魏老,孟教授那邊……」
「到了岸上再說。」
下船的人一擁而出,我們跟著擠到棧橋。岳陽的早風比武漢硬,帶著股湖水和魚腥混在一起的味兒。碼頭邊有賣米粉的,熱氣一冒,整個人都醒了。
魏老頭走到一根水泥柱邊,從口袋裡摸出半截鉛筆,在煙盒背面寫了幾行字,遞給我。
「這個你收好,就說老魏讓你去的。他要是心情好,能見你一面。心情不好,你就是提我也白搭。」
我把煙盒紙折好,放進貼身口袋:「多謝老前輩。」
魏老頭擺擺手,像這事不值一提。走出去幾步後,我趕忙喊他:
「老前輩,去哪找老楊?」
「湖東,小漁村,問楊瘸子。知道的人都知道。」
馬二小聲嘀咕:「一個魏老頭,一個楊瘸子,這江湖外號都夠嗆。」
魏老頭聽見了,居然笑了下。
「外號難聽,命通常長。記住,見了他,少擺你們北邊那套架子。湖上的人,不吃這個。」
說完,他拎著缸子,順著碼頭台階往下走,混進了扛魚簍和背麻袋的人群里。
我站在原地,看著他背影沒了,才把手伸進口袋,摸了摸那張煙盒紙。
一張是去陝西的門,一張是進洞庭湖的水路。
馬二湊過來:「九峰,咋整?」
我望了眼遠處灰白的湖天。
「先去找楊瘸子。」
「不是找孟教授?」
「字要認,水也要看。」
馬二追上來:「媽的,我就知道,跟著你准沒清閒日子。」
岳陽碼頭到湖東小漁村,不算遠,但路不好走。
那年月沒有現在這麼多柏油路,車一過,土灰能撲人一臉。我和馬二坐了半截拖拉機,又走了三里多泥路,鞋底全是黃泥。
馬二一邊走一邊罵:「媽的,魏老頭說知道的人都知道,我問了六個人,三個說不知道,兩個讓我去派出所問,還有一個想賣我魚。」
「能問到就不錯了。」
「草的,江湖人說話就不能準點?」
「準點的都寫在站牌上。」
他愣了一下:「你還會損人了?」
小漁村靠湖,村口曬著漁網,竹竿上掛著幾排小魚乾。風一吹,全是腥味。
我們問到第三家,才有人指了指湖邊一間矮屋。
「楊瘸子?在那兒補網呢。」
屋門口坐著個老頭,穿黑棉襖,褲腿挽到膝蓋,左腳有點跛。他手裡拿著梭子,一下一下穿著網。。
我走過去,先遞煙。
「楊叔,魏老讓我們來的。」
老頭沒接煙,抬眼看我:「老魏還沒死?」
馬二低聲說:「這幫人打招呼都挺費命。」
楊老頭聽見了,笑了一下:「嘴碎的那個,少說兩句。湖上風大,話多容易嗆水。」
馬二臉一黑,正要回嘴,我拉了他一下。
我把煙盒紙遞過去。
楊老頭看都沒看,拿過來塞進兜里:「找我幹啥?」
「學看水。」
「你會啥?」
「會聽一點。」
「聽土?」
「也聽木,聽空。」
楊老頭把梭子插到網眼裡,站起來:「上船。」
馬二看著那條小木船,嘴角抽了抽:「這船穩不穩?」
楊老頭說:「你不穩,船就不穩。」
船不大,船頭有竹篙,船尾有一台老柴油機。楊老頭沒發動機器,就用篙一點,船離了岸。
洞庭湖跟江不一樣。
江有脾氣,往前沖。湖不急,它攤在那裡,看著平,底下全是事。
南邊有些老手下水,從來不先看水深,先看水色。水黃不一定渾,可能底下是沙;水黑不一定深,可能有草、有爛泥。
最怕那種水面不動、邊上卻起碎泡的地方,底下多半有爛木、死坑,腳一踩進去,拔都拔不出來。
過去掏水洞子的人,腰上都拴繩,不是怕水鬼,是怕淤泥吃人。
船往湖裡走了半個多鐘頭。
楊老頭指著遠處幾隻水鳥:「看見沒?」
「看見了。」
「鳥停哪兒?」
「淺處。」
「只說對一半。」他用竹篙點了點船邊,「鳥不傻,停硬底。軟泥地方,蟲多,可站不穩。硬底有石、有樁、有老堤腳,水草貼得住,小魚也愛繞。」
馬二說:「鳥都比人會找地方。」
楊老頭看他:「你才知道?」
船到一片水面時,楊老頭停了篙。
「你聽。」
我輕輕敲船板,聲音往下沉,散得很快。
我換了個位置,又敲。
還是散。
楊老頭不催我。他坐在船尾,點了旱菸,煙霧被風扯散。
我把耳朵貼近船幫,手指一下一下敲。馬二也不說話了。他知道我幹這個時,不能打岔。
第三個位置,聲音變了。
水下面像有一層東西,把回聲頂了一下。
我趕忙說:「底下不是泥。」
楊老頭嘴角動了動:「啥?」
「石板,或者大磚。鋪過,不是天生的。」
「真有貨?」馬二左看右看道。
楊老頭拿竹篙往下一探。篙尖刮過底下,發出輕輕一聲。
那聲音我聽見了。
石頭。
楊老頭收回篙,看我的眼神變了點:「北邊來的娃,耳朵還行。」
馬二立馬來勁:「那當然,我家峰子聽雷是一絕,當年……」
我一腳踩住他鞋面。
他疼得吸氣,把後半截咽回去了。
楊老頭笑道:「吹的我見多了,會按住吹牛人的,不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