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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8章 水窖

2026-07-10 16:46:35 作者: 老三番茄醬

  馬二聽懵了:「水下面的事兒我家峰子也行,但是真能聽出石板?」

  「怎麼不能。」魏老頭嗤了一聲,「以前南邊掏水洞子,最怕什麼?最怕下去半天,摸到的是爛淤泥。最值錢的東西,往往壓在硬底附近。硬底有人做,軟泥是水自己淤。道上老手下水前,不光看天,還看鳥。水鳥總在淺硬處停,魚翻花多的地方,底下未必平。看你倆年紀不大,如果想長見識,洞庭湖值得轉一圈。」

  我沒說話,但心已經動了。

  鄭有德教我看土,姥爺教我聽雷,可說到底,我現在會的,還是北邊旱路那套。試問,誰不想多點技藝,特別是這一行,藝多不壓身!

  船快到岳陽時,天邊開始發白。

  岸上的燈一排排亮著,水面浮著碎光。有人開始收包,有人揉眼,有人提前擠到出口。馬二也背起包,湊過來問:「九峰,咱到岳陽先幹啥?真去找那個老楊?」

  「先下船。」

  「廢話,我還以為你要跳水。」

  魏老頭站起身,拎起搪瓷缸,像是要走了。

  我跟著起身:「魏老,孟教授那邊……」

  「到了岸上再說。」

  下船的人一擁而出,我們跟著擠到棧橋。岳陽的早風比武漢硬,帶著股湖水和魚腥混在一起的味兒。碼頭邊有賣米粉的,熱氣一冒,整個人都醒了。

  魏老頭走到一根水泥柱邊,從口袋裡摸出半截鉛筆,在煙盒背面寫了幾行字,遞給我。

  「這個你收好,就說老魏讓你去的。他要是心情好,能見你一面。心情不好,你就是提我也白搭。」

  我把煙盒紙折好,放進貼身口袋:「多謝老前輩。」

  魏老頭擺擺手,像這事不值一提。走出去幾步後,我趕忙喊他:

  「老前輩,去哪找老楊?」

  「湖東,小漁村,問楊瘸子。知道的人都知道。」

  馬二小聲嘀咕:「一個魏老頭,一個楊瘸子,這江湖外號都夠嗆。」

  魏老頭聽見了,居然笑了下。

  

  「外號難聽,命通常長。記住,見了他,少擺你們北邊那套架子。湖上的人,不吃這個。」

  說完,他拎著缸子,順著碼頭台階往下走,混進了扛魚簍和背麻袋的人群里。

  我站在原地,看著他背影沒了,才把手伸進口袋,摸了摸那張煙盒紙。

  一張是去陝西的門,一張是進洞庭湖的水路。

  馬二湊過來:「九峰,咋整?」

  我望了眼遠處灰白的湖天。

  「先去找楊瘸子。」

  「不是找孟教授?」

  「字要認,水也要看。」

  馬二追上來:「媽的,我就知道,跟著你准沒清閒日子。」

  岳陽碼頭到湖東小漁村,不算遠,但路不好走。

  那年月沒有現在這麼多柏油路,車一過,土灰能撲人一臉。我和馬二坐了半截拖拉機,又走了三里多泥路,鞋底全是黃泥。

  馬二一邊走一邊罵:「媽的,魏老頭說知道的人都知道,我問了六個人,三個說不知道,兩個讓我去派出所問,還有一個想賣我魚。」

  「能問到就不錯了。」

  「草的,江湖人說話就不能準點?」

  「準點的都寫在站牌上。」

  他愣了一下:「你還會損人了?」

  小漁村靠湖,村口曬著漁網,竹竿上掛著幾排小魚乾。風一吹,全是腥味。

  我們問到第三家,才有人指了指湖邊一間矮屋。

  「楊瘸子?在那兒補網呢。」

  屋門口坐著個老頭,穿黑棉襖,褲腿挽到膝蓋,左腳有點跛。他手裡拿著梭子,一下一下穿著網。。

  我走過去,先遞煙。

  「楊叔,魏老讓我們來的。」

  老頭沒接煙,抬眼看我:「老魏還沒死?」

  馬二低聲說:「這幫人打招呼都挺費命。」

  楊老頭聽見了,笑了一下:「嘴碎的那個,少說兩句。湖上風大,話多容易嗆水。」


  馬二臉一黑,正要回嘴,我拉了他一下。

  我把煙盒紙遞過去。

  楊老頭看都沒看,拿過來塞進兜里:「找我幹啥?」

  「學看水。」

  「你會啥?」

  「會聽一點。」

  「聽土?」

  「也聽木,聽空。」

  楊老頭把梭子插到網眼裡,站起來:「上船。」

  馬二看著那條小木船,嘴角抽了抽:「這船穩不穩?」

  楊老頭說:「你不穩,船就不穩。」

  船不大,船頭有竹篙,船尾有一台老柴油機。楊老頭沒發動機器,就用篙一點,船離了岸。

  洞庭湖跟江不一樣。

  江有脾氣,往前沖。湖不急,它攤在那裡,看著平,底下全是事。

  南邊有些老手下水,從來不先看水深,先看水色。水黃不一定渾,可能底下是沙;水黑不一定深,可能有草、有爛泥。

  最怕那種水面不動、邊上卻起碎泡的地方,底下多半有爛木、死坑,腳一踩進去,拔都拔不出來。

  過去掏水洞子的人,腰上都拴繩,不是怕水鬼,是怕淤泥吃人。

  船往湖裡走了半個多鐘頭。

  楊老頭指著遠處幾隻水鳥:「看見沒?」

  「看見了。」

  「鳥停哪兒?」

  「淺處。」

  「只說對一半。」他用竹篙點了點船邊,「鳥不傻,停硬底。軟泥地方,蟲多,可站不穩。硬底有石、有樁、有老堤腳,水草貼得住,小魚也愛繞。」

  馬二說:「鳥都比人會找地方。」

  楊老頭看他:「你才知道?」

  船到一片水面時,楊老頭停了篙。

  「你聽。」

  我輕輕敲船板,聲音往下沉,散得很快。

  我換了個位置,又敲。

  還是散。

  楊老頭不催我。他坐在船尾,點了旱菸,煙霧被風扯散。

  我把耳朵貼近船幫,手指一下一下敲。馬二也不說話了。他知道我幹這個時,不能打岔。

  第三個位置,聲音變了。




  水下面像有一層東西,把回聲頂了一下。

  我趕忙說:「底下不是泥。」

  楊老頭嘴角動了動:「啥?」

  「石板,或者大磚。鋪過,不是天生的。」

  「真有貨?」馬二左看右看道。

  楊老頭拿竹篙往下一探。篙尖刮過底下,發出輕輕一聲。

  那聲音我聽見了。

  石頭。

  楊老頭收回篙,看我的眼神變了點:「北邊來的娃,耳朵還行。」

  馬二立馬來勁:「那當然,我家峰子聽雷是一絕,當年……」

  我一腳踩住他鞋面。

  他疼得吸氣,把後半截咽回去了。

  楊老頭笑道:「吹的我見多了,會按住吹牛人的,不多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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