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繞著那片硬底轉了一圈。
「這地方以前不是湖心。老輩人講,退水的時候露過頭,像一截石台。後來水漲了,沒人管了。」
「有人下去摸過?」
「摸過。」他吐了口煙,「死過兩個。」
馬二脖子一縮:「水深?」
「不深。」
「那咋死的?」
「一個腳卡石縫,一個被網繩纏住。水下死法多,不一定要深。」
我把拓片拿出來:「楊叔,您幫我看兩個字。」
楊老頭接過,看了一眼,笑了。
「我不認字。」
我沒再問。
老江湖要是說不會,有兩種可能。一種是真不會,一種是不想在船上說。追問就沒意思了。
楊老頭把拓片還給我:「字我不認,石頭我認。你要真想看,晚上去島上。」
「島上有啥?」
「亂石頭。」
馬二說:「亂石頭有啥看頭?」
楊老頭看著他:「你哥沒教過你,嘴快的人撿不到漏?」
馬二一下啞了。
我心裡也頓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馬大的事,卻剛好戳在馬二最軟的地方。
船靠近一片小島時,天快擦黑。
島不大,長著雜草和幾棵歪樹。岸邊堆了很多石頭,有的被水磨圓,有的邊角還方。
楊老頭把船拴好:「白天有人放網,晚上清靜。你們自己看,別亂搬。」
我蹲在亂石堆邊,一塊一塊摸。
馬二不耐煩:「九峰,這麼多石頭,摸到天亮也摸不完。」
「看邊。」
「啥邊?」
「人工鑿過的邊,跟水沖的不一樣。」
石頭在水裡泡久了,角會圓,面會滑。可人工鑿出的線,哪怕磨了,也有規矩。就像人寫字,寫歪了也有筆順。
摸到一塊半埋在泥里的石板時,我手停住了。
這石板一面平,邊上有直線。我用小刀刮掉泥,露出幾道淺刻。
不是秦字。
是隸書。
馬二湊過來:「認得不?」
我看了半天:「能認幾個。」
「寫啥?」
「……永初……水……窖。」
楊老頭在後頭開口:「永初是東漢年號。」
我回頭看他。
他把旱菸磕在鞋底:「我不認秦字,漢字認幾個。」
馬二瞪眼:「老爺子,你這不是逗我們?」
「我說不認字,沒說一個字不認。你急啥?」
馬二氣得摸後腦勺:「草的,跟你們說話真費腦子。」
我盯著石板,心跳快了點。
水窖,湖心島。
這不是普通鋪路石。
道上有個說法,叫「旱藏金,水藏命」。旱地埋東西,多半圖藏財,水邊修窖,不是防盜,就是避禍。尤其亂世時,有些大戶、官倉、甚至工匠作坊,會把銅器、兵器、竹簡用陶缸或木箱封好,沉進水窖。
水能隔火,也能隔人。
可水也會移位,幾百年一過,村沒了,堤沒了,只剩石頭還在。
楊老頭說:「挖不挖?」
我看天,天黑透了,湖上只有遠處幾盞漁火。
「挖。」
馬二把包里的短鏟拿出來,低聲說:「早說啊,我就喜歡這個。」
楊老頭冷冷道:「動靜小點。湖邊夜裡聲音傳得遠。」
我們先清雜草,再撬石板邊。石板壓得很死,下面有黃泥和碎磚。馬二的鏟功確實穩了,不再像以前那樣猛砸,知道收勁。
挖了快一個鐘頭,石板終於鬆了,三個人合力把它掀開一條縫。
下面冒出一股冷氣。
不是臭氣。
是封久了的潮氣,帶一點銅鏽味。
馬二眼睛都直了:「有門。」
我拿手電往下照。
下面是個方口,四壁砌磚,磚縫抹了白灰。深不到兩米,底下有水,水面黑著。
楊老頭扔下一塊小石子。
看水花不深。
我聽了回聲,說:「底下有東西,貼著左壁。」
馬二把繩子系在腰上:「我下。」
「不行。」我攔住他,「你身子重,底下磚不知道穩不穩。」
「那你下?」
「我下。」
「你他娘會水嗎?」
「會一點。」
「會一點是會多少?」
「淹不死。」
「這話我聽著不踏實。」
楊老頭遞來一根繩:「拴緊。下去別亂踩,腳先探,手別摸洞。」
我看他。
他補了一句:「水窖里有時候有蛇。」
馬二當場罵了句髒話。
我把繩拴好,順著磚壁慢慢下去。水到大腿,冷得人一激靈。底下有淤泥,但不厚。
我用腳探到左壁,碰到一個硬東西。
彎腰摸。
是銅。
形狀像瓢,前頭有流,後頭有鋬。
我心裡一緊。
匜。
青銅匜。
這東西是古代盥洗器,貴族行禮洗手用的。一般跟盤配套,叫匜盤。普通人家用不上這個。墓里出匜不稀罕,但水窖里出匜,就有點怪。
我雙手托住它,慢慢從泥里拔出來。
嘩啦一聲,水往下淌。
上面馬二壓著聲音喊:「啥玩意?」
「銅匜。」
馬二聽不懂:「值錢不?」
「先拉我。」
他們把我拽上去。
青銅匜放在地上時,楊老頭的煙都停了。
匜不大,鏽色青黑,腹部有一塊泥殼。流口殘了一點,但鋬還在,鋬上是獸首紋。
我用竹片輕輕剔泥。
馬二蹲旁邊,眼睛跟貓似的:「有字沒?」
我把竹片往匜身上一刮,泥殼一層往下掉。
馬二的腦袋幾乎貼到我手邊:「有字沒?」
我把匜翻過來,借著手電照腹底、照流口、照鋬內側,從頭看到尾。
「沒有。」
「沒字?」馬二的聲音一下泄了,「那不白下一趟水?」
我繼續在匜身上慢慢摸,越摸心裡越亮堂。
道上有個講究,叫「器看身份」。青銅匜這東西,是周代到漢代貴族洗手用的,跟盤配著使,行禮前僕人端著匜往主人手上澆水,下頭拿盤接著。
這是有身份的人家才使的物件,可這一件,胎薄,紋也糙,鋬上的獸首敷衍,根本不是商周老匜的做派。
我心裡有了數。
「這不是老匜。」
「啥意思?」
「仿的。仿青銅匜。年頭不老。」
馬二更懵了:「仿的玩意兒沉水窖里幹啥?誰吃飽了撐的。」
我蹲在石板邊,把手電往下頭那個黑窟窿照了照。水面黑沉沉的,底下淤泥里隱約還能看出幾個鼓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