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想,」我壓著嗓子,「真要藏寶貝,會拿個仿匜墊底?這玩意兒是障眼的。底下淤泥里,肯定還壓著真東西。這地方是窖藏。」
「窖藏?」
楊瘸子在後頭吧嗒著旱菸,沒說話,可我看見他煙杆停了一下。
我剛要把繩往腰上纏,馬二一把按住我手。
「九峰,這回我下。」
我抬頭看他。
「你剛下過,腿還濕著呢。」馬二搓著手,「再說我身子壯,底下要真有貨,掏起來快。你就在上頭給我聽著,哪兒不對你喊一嗓子。」
我沒立刻鬆口。這水窖磚壁不知道穩不穩,下頭還可能有蛇,馬二身子重,萬一踩塌一塊磚,卡住腳就麻煩。
「你水性行不行?」
「狗刨沒問題。」
「狗刨。」我看著他。
「那也比你強!你那叫淹不死,我這叫游得動!」
楊瘸子在後頭嗤了一聲:「嘴碎的,下去少咋呼。湖邊夜裡,一聲咳嗽能傳半里。」
馬二難得沒回嘴,沖我伸手:「繩。」
我心裡掂量了一下。這小子自打他哥的事以後,是真不一樣了。從前是逞能,現在這股勁不一樣,他是想自己摸一回,證明給我看。
「拿著。」我把繩塞他手裡,「腳先探,別一下踩實。手別往磚縫裡伸,摸到硬的先停,喊我。」
「知道了娘。」
「滾。」
他把繩在腰上纏了兩圈,打了個死結,又叫我拽了拽,確認勒緊了,才扒著磚壁往下出溜。水聲嘩啦一響,涼氣往上冒。
「操,真涼。」他倒吸一口。
「小點聲。」
底下窸窣的,是他在淤泥里探腳。我趴在石板邊,豎著耳朵。馬二的喘氣、水的晃蕩、他鞋底攪泥的悶響,全在我耳朵里。
過了一會兒,他悶聲說:「摸著東西了,圓的,一摞。」
「別使勁,慢慢起。」
嘩啦一聲,他直起腰。我把手電往下照去,他手心裡攥著一把黑乎乎、沾滿淤泥的圓片子。
「石頭子兒?」馬二自己都納悶。
我讓他遞上來一個。
接過來,入手沉。我用指甲刮掉泥,借著光一看,心跳就快了。
銀的。一面是個側臉的胖子像,光頭,留著八字鬍。
袁大頭。
「馬二,」我嗓子有點發乾,「這是銀元。袁大頭。」
「袁啥頭?」
「民國的銀元,正面袁世凱的臉。一塊大洋。」我把泥再刮開點,背面是嘉禾紋,「你手裡那一摞,全是這個。」
馬二在水裡直接愣住了:「一摞?!那得多少錢?」
「先別數錢,撈貨。」
我這才徹底明白過來。這壓根不是什麼漢代水窖,東漢那塊刻字石板,是後人挪來蓋窖口的舊料。
底下這個窖,是民國的。
亂世裡頭,有錢人最怕兵荒、怕匪、怕官府查抄,金銀細軟不敢擱家裡,就找個偏地方埋了藏了。湖心島這種沒人管的去處,沉個窖再合適不過。
那仿青銅匜,多半是窖主自己收藏的玩意兒,順手一塊兒沉了下來。
「旱藏金,水藏命」這老話應在眼前了。
馬二在底下來了精神,一把接一把往上遞。除了銀元,還摸上來一個鏽成鐵疙瘩的鐵盒、兩個瓷罐子、一卷裹在油布里的東西,油布爛了大半,裡頭硬邦的。
楊瘸子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堆袁大頭,旱菸差點掉地上。
「好傢夥,」他半天才說,「我在這湖上幾十年,摸魚摸蝦摸沉船,頭一回見人從我眼皮子底下摸出這個。」
馬二在底下喊:「九峰!這兒還有個匣子,挺沉,我拽不動,卡泥里了!」
我趴在洞口往下照。
手電光打在那個半埋的匣子上,木頭早爛了,露出裡頭一角,不是銀的,是黃的。
馬二在下面喊:「九峰!是不是金子?」
夜裡的湖風吹過來,石板邊的雜草一陣響。楊瘸子也不抽菸了,彎腰往洞口看。
「別硬拽。」我低聲說,「先把旁邊泥掏松。」
馬二喘著氣:「卡得死死的,像長裡面了。」
「木匣子泡久了,外頭爛,裡頭未必爛。你一使蠻勁,東西散水裡,撈都撈不回來。」
水裡摸貨最怕的不是重,是散。
旱地里挖到匣子,壞了也能一片片收。水下不一樣,紙、絹、漆木,手一碰就化。
以前南邊有人摸沉船,見到一箱子紙包銀錠,興奮得用鉤子一挑,銀錠沒事,紙包碎成漿,裡頭夾的帳冊全沒了。後來買家一聽沒有帳冊,價錢少一半。古玩這行有時候不是東西本身值錢,是旁邊那點來歷值錢。
馬二罵了一句:「媽的,還挺嬌氣。」
他照我說的,把匣子邊上淤泥一點點掏開。
過了十來分鐘,匣子終於鬆了。
楊瘸子把繩子遞下去:「綁住,別往上拋。」
馬二把繩繞了兩圈,喊:「拉!」
我和楊瘸子一人一邊,慢慢往上拽。
那匣子剛露出水面,就有一股霉味衝上來。木頭已經爛得發黑,邊角塌了一塊,露出裡面黃褐色一疊東西。
馬二從水窖里爬上來,凍得直跺腳,還是先湊過去看。
「金磚?」
我用竹片撥開爛木。
裡面不是金磚。
是一疊銀票。
紙面泡得發糟,邊上起毛,有幾張還黏在一起。最上面一張隱約能看見「壹佰圓」「交通銀行」的字樣,旁邊還有紅印。
馬二愣了:「這玩意兒……錢?」
「民國銀票。」
「能花不?」
楊瘸子嗤了一聲:「你拿去買米,人家能把你當傻子。」
馬二不死心:「那值錢不?」
我把幾張能揭開的輕輕分開,又看了看票面。
「要是沒泡壞,有收藏價。可這泡成這樣,不好說。」
馬二臉一下垮了:「草的,剛才我還以為發大財了。」
楊瘸子盯著那疊銀票,眼神沒挪開。
他比馬二懂。
這些銀票現在不一定值大錢,可放在民國,那就是一座宅子、一條船隊,甚至能養一幫槍手。
誰把這麼多票子、銀元和假青銅匜沉在湖心島?
這不是普通人家。
我心裡冒出一個念頭:窖主當年不是逃難,就是被人逼到斷路。
「下面還有嗎?」我問。
馬二搓著胳膊:「有,左邊還壓著兩個罐子,右邊有個鐵盒。再深處我沒摸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