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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1章 銀元

2026-07-10 16:46:45 作者: 老三番茄醬

  「繼續。」

  「還下?」

  「銀元還沒清完。」

  馬二吸了口冷氣:「媽的,發財真遭罪。」

  他又下去了兩趟。

  我們一共摸上來一百七十多枚袁大頭,二十多枚孫小頭,還有半罐子銀毫子。兩個瓷罐子,一個裂了,裡頭裝的是銀元,另一個封口還在,晃起來有悶響。

  鐵盒鏽死了,暫時打不開。

  那捲油布里的東西,我打開一角看了看,是幾張地契和一份帳單,字被水吃了不少,但還能看見「岳州」「船棧」幾個字。

  楊瘸子說:「天快亮了,分吧。」

  馬二立馬看我。

  他那眼神我太熟了。

  意思很明白:把爛票、破匜、打不開的鐵盒給老楊,銀元咱們多拿。

  我不是聖人。

  說句實話,那一刻我也這麼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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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我們冒險下水,秦戈的路還沒問明白,身上錢不算多,能多拿一點是一點。

  可分帳這事,不能只看眼前。

  道上分髒有句話:寧少拿一把,不多惹一刀。

  尤其是這種臨時搭夥。人家帶路,你下手,貨見光前還能講情義,貨見光後就只剩斤兩。分得太難看,當場不翻臉,過後也會招災。

  我把銀元分成三堆。

  最大的一堆放我和馬二這邊,約莫一百二十枚。

  第二堆五十來枚,推給楊瘸子。

  剩下那些銀毫子、裂瓷罐、仿青銅匜,還有泡爛的銀票,我也分了兩半,把票子大半放到楊瘸子那邊。

  馬二眼角直抽。

  楊瘸子看著我:「娃,你這分法,不對吧?」

  馬二脖子一梗:「咋不對?洞是我下的,貨是我摸的,繩是我兄弟拽的。你老爺子帶個路,拿這麼多還嫌少?」

  楊瘸子把煙鍋往石頭上一磕。

  「這地方是我帶你們來的。沒有我,你們找得到?」

  馬二冷笑:「沒有我們,你知道底下有銀元?」

  楊瘸子抬頭看他。

  老頭眼裡沒了剛才那點笑。

  「後生,湖上的東西,見者有份。你在我船上摸的貨,就得按我湖上的規矩來。」

  馬二剛要罵,我按住他。

  我看著楊瘸子:「楊叔,湖上的規矩怎麼分?」

  「平分。」

  馬二當場炸了:「平分?你咋不說全給你?草的,你這老頭胃口不小啊!」

  楊瘸子不看他,只看我。

  「你是帶頭的,你說。」

  我蹲下去,從那堆爛銀票里抽出一張還能看清票號的,攤在石頭上。

  「楊叔,真按規矩,不能平分。」

  「你講。」

  「第一,這不是湖漂貨,是封窖貨。湖漂貨誰撈上來誰有份,封窖貨按點、手、線分。你是線,我們是手。點是誰聽出來的,你也清楚。」

  楊瘸子沒說話。

  我繼續說:「第二,下面的水窖,我下第一趟探虛實,馬二下後面幾趟摸貨。你沒下水。你拿線錢,拿看水錢,拿封口錢,應該。」

  我指了指他那堆銀元。

  「這些不少。」

  楊瘸子笑了:「你小子嘴上說規矩,手上拿大的。北邊人都這樣?」

  我也笑:「南邊人不也愛線頭?」

  他臉色沉了沉。

  馬二小聲說:「九峰,別跟他廢話,咱們倆……」

  「閉嘴。」

  我把那張銀票推到楊瘸子面前:「這票子爛了,但票號還在。要是真能查到岳州哪家船棧,這不是廢紙,是線索。銀元是現錢,票子是後路。楊叔在洞庭湖混了一輩子,不會不懂這個。」

  楊瘸子盯著銀票。


  我知道他心動了。

  老江湖不怕你拿錢,就怕你不給他念想。

  我又把仿青銅匜推過去:「這東西年頭不夠老,但做舊有門道。你若認識武漢、長沙那邊收雜項的人,出手不難。我們兩個北邊娃,拿著反倒費勁。」

  馬二急得直咳嗽。

  我沒理他。

  楊瘸子伸手,摸了摸那件仿匜的獸首鋬。

  「你捨得?」

  「捨不得也得舍。出門在外,不能把路走絕。」

  這話是真的,也是說給他聽的。

  楊瘸子抬頭看我半晌,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鄭有德教你的?」

  我有點驚訝,「你認識鄭把頭?」

  楊瘸子把仿匜收到自己腳邊:「北邊鄭有德,南邊支鍋有幾個沒聽過?年輕時候來過洞庭,差點讓水灌死。那人命硬,嘴也硬。」

  馬二一下來勁:「我就說我家把頭名頭大!」

  楊瘸子笑了笑收起仿匜,又把那幾張爛銀票單獨用油紙包了。

  我看得出來,他嘴上沒說,心裡已經認了這個分法。

  馬二還不樂意,蹲在旁邊扒拉銀元,嘴裡嘀咕:「媽的,五十多塊大洋,夠在縣城裡吃多少頓肉了。」

  楊瘸子斜了他一眼:「你要在我年輕時候這麼說,早讓人裝麻袋沉湖底了。」

  馬二一聽就炸:「咋的?分少了還不能念叨?」




  「別吵。」

  天快亮了。

  湖邊起了霧,霧不是大片卷過來,是一層一層從水面往岸上貼。島上的草葉全濕了,腳一踩,鞋面全是水。

  這種時候最不適合吵,聲音傳得遠,人影也容易露。

  我蹲下,把我們那堆銀元重新數了一遍。一百二十七枚袁大頭,二十三枚孫小頭,銀毫子小半罐。

  馬二看我數完,趕緊把衣服一脫,準備包起來。

  我沒讓他動。

  我從裡面抓出十幾枚成色最普通的袁大頭,站到窖口邊,手一松。

  叮噹幾聲。

  銀元掉進水窖里,砸在磚壁和水面上,聲音很脆。

  「九峰!」

  他差點撲過來:「你瘋了?那是錢!白花花的錢!」

  楊瘸子也抬起頭,看著我。

  我又丟下去三枚銀毫子。

  「給土地公留的。」

  馬二愣了半天:「啥土地公?這湖心島上連個廟都沒有。」

  「有沒有廟不重要。人拿了地下的東西,總得留點。」

  馬二罵了一聲:「媽的,你這是窮講究。」

  「這不是窮講究。」

  我看著窖口裡那點黑水,「這叫土地公賞飯吃。飯你吃了,碗不能都端走。」

  道上有些規矩,外人聽著像迷信,其實不是。

  老輩人下墓,碰見陪葬錢、壓口錢、鎮墓錢,很多時候不會全拿。特別是那種封得好的窖、沒見過天的坑,最後總要留幾枚在原處。說是給土地公,給山神,其實也是給自己留個念想。

  這行最怕貪滿,滿則溢,溢就招災。

  以前我聽鄭有德說過,甘肅那邊有伙人挖唐墓,墓里開出一罐開元通寶。把頭說留三枚。手底下人不聽,連墓門縫裡卡的都摳走了。結果下山時候碰上查車,銅錢散了一地,一個都沒跑掉。

  後來道上說他們是得罪了土地公,我不全信,但我信一個理:人不能把事做絕。

  馬二聽完,臉還疼似的。

  「那也不用扔十幾枚啊。」

  「少了不像話。」

  楊瘸子忽然笑了。

  他這一笑,臉上的褶子全擠在一塊:「鄭有德倒真教過你點東西。」

  馬二不服:「你別老提我家把頭,提得跟你倆拜過把子似的。」

  楊瘸子把菸袋別進腰裡:「我沒跟他拜過把子,我差點跟他一起淹死。」


  「什麼時候的事?」我問道。

  楊瘸子沒馬上說,先把分給他的銀元裝進一個舊布袋,又用麻繩捆死。

  「二十多年前。那時候洞庭湖邊有個老墓,磚券頂,一半在水下,一半在泥里。鄭有德帶人從北邊下來,說北派能破。南邊幾個支鍋不服,非要比。」

  「結果呢?」馬二問。

  「結果北邊人不懂水,南邊人不懂磚。墓沒開成,塌了半邊。鄭有德被水衝進暗槽里,出來時臉都青了,還罵我們膽小。」

  楊瘸子說到這兒,嘴角動了一下,像是比較自豪:「那天要不是我用竹篙勾住他腰帶,他就留在湖底了。」

  馬二立馬閉嘴。

  我也沒接話。

  有些舊事,聽到這裡就夠了。

  再問,就不懂事了。

  天快亮時,我們把石板重新蓋回去。楊瘸子拿草蓋了兩層,又用腳把泥踩平。

  馬二抱著裝銀元的包,走路都不自然,跟懷裡揣了個剛出生的兒子似的。

  「你松點,別把包捂出汗。」

  馬二瞪我:「這可是十幾萬!」

  「還沒賣呢。」

  「早晚的事。」

  楊瘸子在前頭撐船,聽見這話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錢沒進兜,就不是你的。進了兜,也未必能留住。」

  「老爺子,你咋說啥都晦氣?」

  「我活得久,靠的就是晦氣。」

  這話沒法接。

  船靠岸後,楊瘸子沒讓我們進村。他帶我們從蘆葦盪邊繞了一圈,進了他屋後頭的小棚子。

  棚子裡有舊漁網、破木桶,還有一張矮桌。

  我把銀元倒出來一小部分。

  嘩啦一聲。

  那聲音是真好聽。

  銀元和銅錢不一樣。銅錢聲悶,銀元聲亮,尤其是一把袁大頭碰在一起,清清脆脆,能把人心裡的貪念敲出來。

  馬二蹲在旁邊,嘴都快合不上。

  楊瘸子拿起一枚,看了看袁世凱頭像,又翻到背面看嘉禾紋。

  「這批東西,不能在村里過夜。」

  我點頭:「我也這麼想。」

  「岳陽城裡有個姓胡的,外號胡半口。」

  馬二問:「啥意思?嘴壞了半邊?」

  楊瘸子沒理他。

  「他說話只說半句,價也只報半截。你問他東西真不真,他說看著像。你問他值多少錢,他說有人喜歡。反正話全是活的。」

  我說:「靠得住嗎?」

  「靠不住。」

  馬二急了:「靠不住你還介紹?」

  楊瘸子把銀元丟回桌上:「古玩行里,靠得住的人早餓死了。能用就行。」

  這話糙,但對。

  我們沒把所有銀元帶上,只拿了二十枚樣品。剩下的,分成兩包,藏在楊瘸子棚子裡一個裝破網的木箱底下。

  馬二不放心,蹲那兒看了三遍。

  「九峰,要不咱帶身上?」

  「帶身上碰見查包的,你咋說?」

  「說家傳的。」

  「你家祖宗賣銀礦的?」

  他憋了半天,罵了一句:「媽的……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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