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岳陽城,太陽剛升起來。
那會兒的岳陽還沒後來那麼新,街邊是賣磁帶、BP機配件、涼粉米粉的小攤。小靈通GG貼得到處都是,牆上依舊寫著「無線市話,走到哪打到哪」。
馬二看見一個賣手機殼的,眼睛又亮了。
我一把把他拽走。
「先辦正事。」
胡半口的店在一條老街里,門臉不大,招牌寫著「聚泉齋」。
門口擺了兩個木架子,上頭放著瓷片、老鎖、算盤珠,還有幾枚發黑的銅錢。
這種鋪子,外頭擺的都是給外行看的。真東西不會放門口,放門口的不是假,就是不怕丟。
胡半口四十多歲,瘦臉,穿灰夾克,嘴角有顆黑痣。
他看見楊瘸子,先笑。
「楊叔,您可有日子沒進城了。」
「少套近乎,看貨。」
胡半口笑到一半,收住了。
這人果然只笑半口。
我把二十枚銀元攤在桌上。
胡半口沒急著拿,先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馬二。
馬二挺胸:「看我幹啥,看錢。」
我在桌下踢了他一下。
胡半口這才拿起一枚,放在指尖轉了轉,又拿到耳邊輕輕一彈。
叮。
他又換一枚,照樣彈。
銀元這東西,九十年代末到兩千年初很火。那陣子不光收藏的人收,還有人拿銀元配禮、配風水、打戒指、打手鐲。袁大頭、孫小頭、船洋、站洋,都有人要。
可這裡頭水也深,最坑人的是「真銀假幣」。它用真銀子翻模,再做舊,重量差不多,聲音也能糊弄人。
外行一聽是銀聲,就以為穩了。
其實版別、齒邊、壓力、包漿,全都得看。真老銀元是機器壓出來的,邊齒有勁,字口有精神。翻模貨再像,也有一股軟勁。
胡半口看得很慢。
他手指敲著桌面。
馬二以為他緊張,嘴角都翹起來了。
我卻看明白了。
他不是緊張。
他在數數。
我們拿出二十枚,他敲了二十下。後來又敲了七下,停了停,再敲三下。
這人不是在數桌上的貨,是在估我們手裡還有多少。
胡半口放下銀元。
「東西還行。」
馬二急問:「啥價?」
胡半口看我:「品相好的,一千二。普通的,八百。」
一千二一枚。
我們手裡一百多枚,那就是十幾萬。
馬二咽了口唾沫。
「九峰……」
我沒看他,只問胡半口:「全吃?」
胡半口端起茶杯,吹了吹。
「看數量。」
「你有多少?」
我笑了笑:「胡老闆先說你能吃多少。」
胡半口也笑:「年輕人,手穩。」
楊瘸子在旁邊磕煙鍋,沒說話。胡半口拿起一枚銀元,推到我面前。
「這枚大頭三年,字口好,包漿也乾淨。真要賣,一千二不虧。你要是不急,我能幫你走一千三。」
「怎麼走?」
「武漢有客。」
「哪路客?」
胡半口喝了口茶:「喜歡銀元的客。」
半句。
真是半句。
我把銀元收回布包。
馬二臉色一變,壓低聲音:「九峰,你幹啥?」
「考慮考慮。」
胡半口眼皮動了一下:「嫌價低?」
「不是,貨不在身上。」
「那就拿來。」
「明天再說。」
胡半口看著我,忽然說:「年輕人,銀元不比瓷器。瓷器能擺,銀元燙手。數量大了,容易招人。」
我把布包紮緊。
「多謝提醒。」
走出聚泉齋,馬二憋不住了。
「你是不是瘋了?一千二啊!他能全吃,咱還等啥?」
我看著街對面。
一輛黑色桑塔納停在路邊。
車窗搖下一半。
車裡坐著個人,手搭在窗沿,指頭夾著煙。
菸嘴上有一圈金邊。
我見過這種煙。
不是普通人抽的。
馬二順著我眼神看過去:「咋了?」
「有人等著看咱們拿貨。」
他臉上的興奮退了點。
「胡半口的人?」
「不一定。」
「那咋辦?」
「先住下。」
我們在岳陽多待了三天。
這三天,我沒去胡半口那裡,也沒動楊瘸子棚子裡的銀元。
我讓馬二去古玩市場放話。
話不用多,就一句:手裡有一批老窖銀元,品相好,數量大。
馬二一開始不懂。
「咱這不是自己招賊嗎?」
「招來才知道誰想買,誰想搶。」
「草的,你這腦子一天不挖坑難受?」
「你少喝酒,少吹牛,比啥都強。」
他拍胸口:「放心,我馬二爺現在穩得很。」
結果當天晚上,他就差點跟人喝起來。我把他從米粉攤拽回來時,他還不服。
「我沒吹咱的事兒,我就說我有個兄弟會聽水。」
「這還不叫吹?」
「我沒說你名字!」
我氣得想踹他。
第二天,果然有人來問。
第一撥是本地兩個販子,開價低得離譜,普通大頭只給五百,說什麼「量大壓價」。
馬二差點把米粉碗扣他們頭上。
第二撥是長沙來的,開口就問有沒有船洋、鷹洋,還問我們是不是從沉船里摸的。
我聽了就知道,這人不真收貨,是探來路。
到了第三天上午,來的人不一樣。
那人三十出頭,穿黑呢子大衣,頭髮抹得亮,手裡夾個小皮包。
他進門先遞煙。
「兄弟,聽說你們有老窖銀元?」
馬二沒接煙:「你哪位?」
「武漢來的,姓周。道上朋友給面子,叫我周三兩。」
馬二樂了:「三兩?你飯量不行啊。」
周三兩也樂:「我飯量不大,嘴還行。三兩的嘴,能說出三斤的價。」
這人會說話。
會說話的人,最得防。
我們約在旅社後頭的小茶館。
周三兩帶了個小盒子,裡面放著幾枚銀元樣品。
「我不玩虛的。品相好的一千五,普通一千。量大,我還能往上添。」
馬二的腳在桌下踢我。
那意思很明白:賣!
我沒動。
我拿起周三兩帶來的樣品,一枚枚看。
前面幾枚都對。
最後一枚不對。
也是袁大頭,重量差不多,包漿也做得老,可齒邊太順,壓力不夠。最要命的是袁像耳朵那塊,線條發糊。
真銀假幣。
周三兩看著我:「小兄弟,咋樣?」
我把那枚假幣放回盒子,沒點破。
「周老闆貨不少。」
他眼神一亮,又壓住了。
「混口飯吃。」
馬二急得直撓腿:「一千五?那還不賣?」
我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
「你急,價就上不去。」
周三兩笑了:「兄弟是明白人。」
「周老闆也是明白人。你拿樣品來,不是給我看價,是看我眼力。」
他笑意淡了半分。
茶館外頭有人吆喝賣報紙,聲音從窗縫鑽進來。
我把布包里的十枚銀元推過去。
「先看這十枚。大貨不在身上。」
周三兩沒有立刻動手。
他盯著我看了幾秒,才拿起銀元。
這次,他看得比胡半口還細。
看完後,他把銀元放回布包。
「真窖貨。」
「怎麼看出來的?」
「水沁進邊,泥吃在齒里。假做舊喜歡糊表面,糊不進這裡。」
他說得對。
我心裡給他記了一筆。
會看貨,也會下套。
周三兩從皮包里拿出一張名片,壓在桌上。
「價格我開了。你們考慮。量要是真大,我上門收。」
馬二拿起名片念:「武漢廣泉收藏品有限公司,周德茂。喲,這名字聽著挺正經。」
周三兩笑道:「做買賣嘛,名頭總得正經。」
他走後,馬二還盯著名片。
「九峰,這回能賣了吧?一千五啊!」
我沒說話,把名片翻過來。背面手寫了一個手機號,還有一行小字。
量大可議,上門收貨。
我盯著那幾個字,心裡忽然想起了胡半口桌上的敲擊聲,又想起街對面那輛黑色桑塔納。
金邊煙。
武漢客。
上門收貨,這不是買賣,這是有人把網撒到我們腳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