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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2章 有客

2026-07-10 16:46:49 作者: 老三番茄醬

  到了岳陽城,太陽剛升起來。

  那會兒的岳陽還沒後來那麼新,街邊是賣磁帶、BP機配件、涼粉米粉的小攤。小靈通GG貼得到處都是,牆上依舊寫著「無線市話,走到哪打到哪」。

  馬二看見一個賣手機殼的,眼睛又亮了。

  我一把把他拽走。

  「先辦正事。」

  胡半口的店在一條老街里,門臉不大,招牌寫著「聚泉齋」。

  門口擺了兩個木架子,上頭放著瓷片、老鎖、算盤珠,還有幾枚發黑的銅錢。

  這種鋪子,外頭擺的都是給外行看的。真東西不會放門口,放門口的不是假,就是不怕丟。

  胡半口四十多歲,瘦臉,穿灰夾克,嘴角有顆黑痣。

  他看見楊瘸子,先笑。

  「楊叔,您可有日子沒進城了。」

  「少套近乎,看貨。」

  胡半口笑到一半,收住了。

  這人果然只笑半口。

  我把二十枚銀元攤在桌上。

  胡半口沒急著拿,先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馬二。

  馬二挺胸:「看我幹啥,看錢。」

  我在桌下踢了他一下。

  胡半口這才拿起一枚,放在指尖轉了轉,又拿到耳邊輕輕一彈。

  叮。

  他又換一枚,照樣彈。

  銀元這東西,九十年代末到兩千年初很火。那陣子不光收藏的人收,還有人拿銀元配禮、配風水、打戒指、打手鐲。袁大頭、孫小頭、船洋、站洋,都有人要。

  可這裡頭水也深,最坑人的是「真銀假幣」。它用真銀子翻模,再做舊,重量差不多,聲音也能糊弄人。

  外行一聽是銀聲,就以為穩了。

  其實版別、齒邊、壓力、包漿,全都得看。真老銀元是機器壓出來的,邊齒有勁,字口有精神。翻模貨再像,也有一股軟勁。

  胡半口看得很慢。

  他手指敲著桌面。

  馬二以為他緊張,嘴角都翹起來了。

  我卻看明白了。

  他不是緊張。

  

  他在數數。

  我們拿出二十枚,他敲了二十下。後來又敲了七下,停了停,再敲三下。

  這人不是在數桌上的貨,是在估我們手裡還有多少。

  胡半口放下銀元。

  「東西還行。」

  馬二急問:「啥價?」

  胡半口看我:「品相好的,一千二。普通的,八百。」

  一千二一枚。

  我們手裡一百多枚,那就是十幾萬。

  馬二咽了口唾沫。

  「九峰……」

  我沒看他,只問胡半口:「全吃?」

  胡半口端起茶杯,吹了吹。

  「看數量。」

  「你有多少?」

  我笑了笑:「胡老闆先說你能吃多少。」

  胡半口也笑:「年輕人,手穩。」

  楊瘸子在旁邊磕煙鍋,沒說話。胡半口拿起一枚銀元,推到我面前。

  「這枚大頭三年,字口好,包漿也乾淨。真要賣,一千二不虧。你要是不急,我能幫你走一千三。」

  「怎麼走?」

  「武漢有客。」

  「哪路客?」

  胡半口喝了口茶:「喜歡銀元的客。」

  半句。

  真是半句。

  我把銀元收回布包。

  馬二臉色一變,壓低聲音:「九峰,你幹啥?」

  「考慮考慮。」

  胡半口眼皮動了一下:「嫌價低?」

  「不是,貨不在身上。」

  「那就拿來。」


  「明天再說。」

  胡半口看著我,忽然說:「年輕人,銀元不比瓷器。瓷器能擺,銀元燙手。數量大了,容易招人。」

  我把布包紮緊。

  「多謝提醒。」

  走出聚泉齋,馬二憋不住了。

  「你是不是瘋了?一千二啊!他能全吃,咱還等啥?」

  我看著街對面。

  一輛黑色桑塔納停在路邊。

  車窗搖下一半。

  車裡坐著個人,手搭在窗沿,指頭夾著煙。

  菸嘴上有一圈金邊。

  我見過這種煙。

  不是普通人抽的。

  馬二順著我眼神看過去:「咋了?」

  「有人等著看咱們拿貨。」

  他臉上的興奮退了點。

  「胡半口的人?」

  「不一定。」

  「那咋辦?」

  「先住下。」

  我們在岳陽多待了三天。

  這三天,我沒去胡半口那裡,也沒動楊瘸子棚子裡的銀元。

  我讓馬二去古玩市場放話。

  話不用多,就一句:手裡有一批老窖銀元,品相好,數量大。

  馬二一開始不懂。

  「咱這不是自己招賊嗎?」

  「招來才知道誰想買,誰想搶。」

  「草的,你這腦子一天不挖坑難受?」

  「你少喝酒,少吹牛,比啥都強。」

  他拍胸口:「放心,我馬二爺現在穩得很。」

  結果當天晚上,他就差點跟人喝起來。我把他從米粉攤拽回來時,他還不服。

  「我沒吹咱的事兒,我就說我有個兄弟會聽水。」

  「這還不叫吹?」

  「我沒說你名字!」

  我氣得想踹他。

  第二天,果然有人來問。

  第一撥是本地兩個販子,開價低得離譜,普通大頭只給五百,說什麼「量大壓價」。

  馬二差點把米粉碗扣他們頭上。

  第二撥是長沙來的,開口就問有沒有船洋、鷹洋,還問我們是不是從沉船里摸的。

  我聽了就知道,這人不真收貨,是探來路。

  到了第三天上午,來的人不一樣。

  那人三十出頭,穿黑呢子大衣,頭髮抹得亮,手裡夾個小皮包。

  他進門先遞煙。

  「兄弟,聽說你們有老窖銀元?」

  馬二沒接煙:「你哪位?」

  「武漢來的,姓周。道上朋友給面子,叫我周三兩。」

  馬二樂了:「三兩?你飯量不行啊。」

  周三兩也樂:「我飯量不大,嘴還行。三兩的嘴,能說出三斤的價。」

  這人會說話。

  會說話的人,最得防。

  我們約在旅社後頭的小茶館。

  周三兩帶了個小盒子,裡面放著幾枚銀元樣品。

  「我不玩虛的。品相好的一千五,普通一千。量大,我還能往上添。」

  馬二的腳在桌下踢我。

  那意思很明白:賣!

  我沒動。

  我拿起周三兩帶來的樣品,一枚枚看。

  前面幾枚都對。

  最後一枚不對。

  也是袁大頭,重量差不多,包漿也做得老,可齒邊太順,壓力不夠。最要命的是袁像耳朵那塊,線條發糊。

  真銀假幣。

  周三兩看著我:「小兄弟,咋樣?」

  我把那枚假幣放回盒子,沒點破。

  「周老闆貨不少。」

  他眼神一亮,又壓住了。


  「混口飯吃。」

  馬二急得直撓腿:「一千五?那還不賣?」

  我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

  「你急,價就上不去。」

  周三兩笑了:「兄弟是明白人。」

  「周老闆也是明白人。你拿樣品來,不是給我看價,是看我眼力。」

  他笑意淡了半分。

  茶館外頭有人吆喝賣報紙,聲音從窗縫鑽進來。

  我把布包里的十枚銀元推過去。

  「先看這十枚。大貨不在身上。」

  周三兩沒有立刻動手。

  他盯著我看了幾秒,才拿起銀元。

  這次,他看得比胡半口還細。

  看完後,他把銀元放回布包。

  「真窖貨。」

  「怎麼看出來的?」

  「水沁進邊,泥吃在齒里。假做舊喜歡糊表面,糊不進這裡。」

  他說得對。

  我心裡給他記了一筆。

  會看貨,也會下套。

  周三兩從皮包里拿出一張名片,壓在桌上。

  「價格我開了。你們考慮。量要是真大,我上門收。」

  馬二拿起名片念:「武漢廣泉收藏品有限公司,周德茂。喲,這名字聽著挺正經。」

  周三兩笑道:「做買賣嘛,名頭總得正經。」

  他走後,馬二還盯著名片。

  「九峰,這回能賣了吧?一千五啊!」

  我沒說話,把名片翻過來。背面手寫了一個手機號,還有一行小字。

  量大可議,上門收貨。

  我盯著那幾個字,心裡忽然想起了胡半口桌上的敲擊聲,又想起街對面那輛黑色桑塔納。

  金邊煙。

  武漢客。

  上門收貨,這不是買賣,這是有人把網撒到我們腳邊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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