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。
電話那頭沒有在說話,過了足足五六秒,才傳來一個男人低沉的聲音,帶著點兩廣那邊的口音。
「鄭師傅,邯鄲我可以來,但我得先見實物。」
對方沒有自報家門,但我們都知道,這是黎先生本人。
鄭有德坐在椅子上,眼皮都沒抬,對著手機回了一句:「你來,規矩我定。」
「好。」
電話掛斷了。
沒有多餘的廢話,加起來不到三十個字,幾百萬的買賣就這麼接上了頭。
「老貓。」把頭磕了磕煙鍋,「把院子裡那些石粉、廢紙,還有咱們留下的生活痕跡,全燒乾淨。西武,明天一早你去中華大街的邯鄲賓館踩點。九峰,拓片貼身收好。」
馬二愣了一下:「把頭,咱們不在這兒等了?」
「等個屁。」老貓瞪了他一眼,「人家大老闆親自過江,你當是來走親戚的?這叫踩盤子。」
第二天下午兩點。邯鄲賓館。
千禧年那會兒,邯鄲賓館算是當地數得著的高檔招待所,外頭掛著紅底白字的招牌,門口停的不是桑塔納就是皇冠。
我們沒直接進去,在賓館斜對面的一個拉麵館裡坐著。
張西武要了碗面,筷子在碗裡攪了兩下,壓低聲音說:「來了三個。黎先生,周先生,還有一個穿黑夾克的,一米八五,下盤很穩,身上帶了傢伙。」
「就三個?」馬二撇撇嘴,「這香江老闆膽子挺肥啊。」
「不止。」張西武抬眼看著窗外,「街對面停了輛白色麵包車,冀A牌照,石家莊的。從早上到現在沒挪過窩,中間換過一次司機,車裡至少坐著兩個人。」
我心裡猛地一跳。冀A牌照,石家莊。
邢老闆前天連夜跑路,也是往北走的。這輛麵包車絕對不是巧合。黎先生表面上只帶了兩個人住進賓館,暗地裡早就讓外圍的人跟邢老闆搭上線,把我們的底細摸了一遍。
「把頭,這孫子不老實。」馬二罵了一句。
鄭有德站起身,把煙鍋往腰裡一別:「走,會會他。」
邯鄲賓館二樓有個小會客室。
走廊上鋪著暗紅色的舊地毯,踩上去軟綿綿的,空氣里混著一股北方特有的暖氣鐵鏽味和劣質香菸味。
服務台牆上的掛鍾「咔噠咔噠」走著,每響一聲,這樓道里就顯得更空。
推開會客室的門,窗簾只拉了一半。
沙發上坐著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,穿著件普普通通的深藍夾克,拉鏈敞開著,裡面是件灰毛衣。
周先生站在他側後方,那個穿黑夾克的高大男人守在門邊。
我打量了黎先生一眼。
說實話,後來我跟不少有錢人打過交道,發現一個規律。
千禧年左右,道上那些乍富的暴發戶,或者倒騰明清瓷器的二道販子,特別喜歡穿西裝、戴金表、脖子裡掛個大粗金鍊子,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有錢。
但真玩高古玉、青銅重器的大買家,身上往往乾乾淨淨,什麼首飾都不戴。
這裡頭有規矩。
高古玉都是生坑出來的,帶土咬,陰氣重,懂行的人覺得身上戴金銀容易「串氣」。
再一個,看這種幾千年的大件重器,手上要是戴著金屬錶帶或者戒指,一不小心磕碰一下,幾十上百萬就沒了。
黎先生這身打扮,看著像個下崗工人,但他往那一坐,周先生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黎先生抬起頭,目光在把頭空蕩蕩的左袖管上停了一秒,沒寒暄,直接開口:「我要看實物。」
把頭走到他對面的沙發坐下,掏出旱菸點上:「實物不在邯鄲。」
周先生臉色變了,往前走了一步:「鄭師傅,咱們電話里可不是這麼說的。黎先生親自過來,你把貨挪走,這是耍我們?」
把頭沒理他,只是吐了口煙。
黎先生抬起手,攔住周先生,身子微微前傾,他沒說話,右手食指在面前的玻璃茶几上,很慢地敲了兩下。
「篤……篤。」
第一下稍重,第二下極輕。
我站在把頭身後,渾身的汗毛突然豎了起來。
這聲音不對。
我從小靠耳朵吃飯,聽雷聽地聽空腔,對聲音的節奏太敏感了。
黎先生這兩下敲擊,不是因為心煩,也不是為了施壓。
他手指落下去的時候,指肚是貼著玻璃滑了一下,他在聽這塊玻璃茶几的回音。
這跟周先生在飯店裡敲菸灰缸的動作,如出一轍!
但黎先生敲得更穩,更老練。
我腦子裡瞬間閃過盧老闆說過的話:二十年前,香江,半尊玉佛。
我明白了。
黎先生根本不需要帶什麼掌眼師傅,也不需要周先生幫他掌眼,他自己就是最頂尖的行家。
二十年前那半尊玉佛,他絕對親手摸過,甚至可能就是他親手切開的。
他要玉石粉末,只是為了最後確認,他心裡早就認定我們手裡這東西是真的。
「東西在哪?」黎先生看著把頭,眼神很深。
「看貨可以。」把頭磕了磕菸灰,「你一個人去。周先生,保鏢,全留在賓館。」
會客室里瞬間死寂。
黑夾克保鏢手已經摸到了後腰。
馬二冷笑一聲,往前頂了一步,肩膀上的肌肉全繃緊了。張西武倒是沒動,但他站的位置剛好卡在保鏢和把頭之間。
「鄭師傅,這不合規矩。」周先生冷著臉,「我們帶了誠意來,你這是要綁票?」
「買賣是我的,規矩就是我定。」把頭看著黎先生,「不敢去,現在就可以買票回香江。」
黎先生盯著把頭看了足足半分鐘……他突然笑了。
「好。我一個人跟你去。」黎先生站起身,「什麼時候走?」
「明早六點。」把頭站起來,轉身往外走,「過時不候。」
出了賓館,冷風一吹,我才發現自己後背有點出汗。
馬二湊到張西武跟前,壓低聲音道:「鐵拳,街對面那輛白麵包車還在不在?要不我去把車胎扎了,省得明天他們咬尾巴。」
「不用管。」張西武搖頭,「換人了。剛才司機在抽菸,拿煙的手勢是道上混的。」
「把頭,明天真帶他去鐵西小院?」我快步走到把頭身邊問。
把頭把煙鍋往鞋底上蹭了兩下,聲音壓得很低:「鐵西小院現在是個空殼子。」
我和馬二全愣住了。
「昨晚老貓接完電話,我就讓他連夜把東西送走了。」把頭看著街上的車流,「貨現在在保定老窯廠,老貓在那邊盯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