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多年前,六個人,這數量,這時間,跟把頭說的一模一樣。
「你見過那伙人?」我問。
老秤剛要開口,小賣部門口的塑料布帘子突然被人掀開了。
「老秤,打兩斤散白!」
進來的是個瘸子,五十上下,滿臉鬍子茬,穿了件油膩膩的破棉襖,手裡拎著個空塑料桶。
一進屋,一股濃烈的劣質酒精味夾雜著酸臭味就沖了過來。
我轉頭看他,他也看了我一眼。
就在這時候,我身後傳來了腳步聲。
是把頭。
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院子裡出來了,正站在小賣部門口,左邊空蕩蕩的袖管在風裡微微晃蕩。
把頭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,直接落在了那個瘸子身上。
空氣在這一瞬間像是凍住了。
瘸子手裡那個塑料桶「啪」的一聲掉在地上,軲轆轆滾到了櫃檯邊。
他死死盯著把頭那張臉,又看了看把頭的左手,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得乾乾淨淨。
他就像見到了鬼一樣,喉嚨里發出「咯咯」的聲音,連散白都不打了,猛地轉過身,拖著那條瘸腿,拼了命地往街角跑,速度快得根本不像個瘸子。
我下意識就要拔腿去追,後領子卻被把頭一把揪住。
「別追。」把頭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「把頭,他……」
「他跑不了。」把頭鬆開手,目光看著瘸子消失的胡同口,「就算化成灰,我也認得他那條腿。」
我懂了。
這時候當街去追,容易惹出本地的治安亂子。
我給站在不遠處的張西武打了個手勢。
張西武點了點頭,像個幽靈一樣貼著牆根,無聲無息地跟了上去。
晚上十一點。
青溪縣到了夜裡,街上連條野狗都沒有,家家戶戶都閉了門,只剩下幾盞昏黃的路燈在風裡搖晃。
「查清楚了。」張西武推開正屋的門,帶進一陣冷風,「村東頭,最邊上那間破瓦房。他一個人住,沒家人。門從裡面插上了,窗戶也釘死了。」
把頭坐在堂屋那張八仙桌旁,面前放著一張手繪的岷山地形圖,手裡端著個粗瓷茶缸,吹了吹上面的熱氣,喝了一口。
「九峰。」把頭放下茶杯。
「在。」
「去讓他開開口。」把頭從兜里摸出幾張百元大鈔放在桌上,「別出人命。他要是敬酒不吃,就讓他明白,他怕的東西,咱們也帶了。」
「明白了。」
我叫上馬二,張西武非要跟著,說這地方太邪,得有人放風。
我們三個摸黑來到村東頭那間破瓦房前。
屋裡沒開燈,黑咕隆咚的。
張西武在院牆外聽了聽動靜,沖我比了個手勢,意思是裡面人在,而且呼吸很重,沒睡著。
馬二掏出一截鐵絲,準備去捅門軸。
我擺擺手,指了指半塌的院牆。
馬二心領神會,雙手一托,我踩著他的肩膀直接翻了進去。
院子裡堆滿了破爛,我落地很輕,避開地上的碎瓦片,走到正屋窗根底下。
我沒敲門,直接掏出傘兵刀,順著窗戶縫隙把裡面的木插銷一點點撥開,然後猛地推開窗戶翻了進去。
「誰?!」
屋裡角落爆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。
手電筒的強光瞬間亮起,我直接照在瘸腿的臉上,他縮在炕角,手裡死死攥著一把生了鏽的柴刀,渾身抖得像篩糠。
「別叫,叫就抹了你。」我反手關上窗戶。
這時候,馬二和張西武也從正門破鎖進來了,張西武往門口一站,就跟一尊煞神一樣,屋裡的空氣都顯得壓抑。
「你們……你們是獨臂鄭的人?他沒死……他還活著?」
「我們把頭命硬,閻王爺不收。」我拉過一條板凳坐下,刀在指尖轉了一圈,猛地扎在炕沿的爛木頭上,「當年你們六個人進山,為什麼只有你和他活著出來?」
他咽了口唾沫,死咬著牙不吭聲,眼神卻一個勁地往地下瞟。
這老小子在裝死。
我順著他的眼神,看了一眼地面,這屋子的地面是農村常見的夯土,表面坑坑窪窪,鋪了幾塊破青磚。
我站起身,走到他剛才盯著的那塊地皮前,用傘兵刀的刀背,在磚面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。
頭兩下聲音發悶,這是實土。
最後一下敲在磚縫處,聲音順著縫隙鑽下去,帶起了一絲極細微的空音,而在那空音底下,還藏著一點硬邦邦的震感。
這聲音普通人聽不見,但在我耳朵里,就跟敲鼓一樣清楚。
我姥爺說過,土裡的東西,木頭聲空,銅聲脆,鐵聲悶長。
下面埋著個鐵疙瘩,而且深度不超過一尺。
我抬起頭,沖他笑了笑:「土下半尺,鐵盒。你防著我們把頭找上門,連後事都備好了?」
這人眼睛瞬間瞪圓了,手裡的柴刀噹啷一聲掉在炕上。
「我是來跟你算帳的人。」
我沖馬二使了個眼色,馬二二話不說,掄起從院子裡順來的鐵鍬,照著那塊磚就砸了下去。
三兩下挖開浮土,果然扒出一個生滿鐵鏽的餅乾盒。
馬二一腳把鐵盒踢開,裡頭滾出幾卷用油紙包著的舊鈔票,還有一張泛黃的手繪圖紙。
他徹底崩潰了,雙手捂著臉嚎啕大哭。
「不是我!真不是我想害他們啊!」他連滾帶爬地撲下炕,跪在地上,「是趙左手!是他逼我的!」
我把刀拔出來,在衣服上擦了擦:「說清楚。漏一個字,那鐵盒就是你的骨灰盒。」
他哆嗦著抬起頭,滿臉鼻涕眼淚。
「我姓李,他們都叫我瘸腿李,二十三年前,是我給他們帶的路。本來走的是隱谷的生門,可到了斷龍峽,趙左手偷偷給了我一筆錢,拿刀比著我的脖子,讓我故意指錯一條道,把他們引進了無燈洞。」
「他為什麼要這麼幹?」我冷冷地問。
「他說……他說底下那東西,只有用同行的高手的命填進去才能破開。他們,就是他找來的祭品!」瘸腿李渾身發抖道。
「後來呢?他得手了?」
「得手了……也不算得手。」瘸腿李眼神發直,似乎回想起了什麼極度恐怖的畫面,「他們從無燈洞掉進地下河,我在上面守著。過了半天,趙左手渾身是血爬了上來,左手的小指頭沒了,切口整整齊齊,像是自己剁的。」
江充的後人,自己剁了指頭。
「他出來後往哪走了?」我追問。
「他沒進城,往北邊走了。」瘸腿李咽了口唾沫,「他說,他要去找江家人。他說這局還沒完,兩千年了,江家人的債得有人還。」
我心裡一驚,隱谷的局果然不是孤立的,這背後還藏著一個龐大的隱秘家族。
「還有呢?」我盯著他。
瘸腿李癱坐在地上,看著我手裡那把刀,咬了咬牙,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。
「趙左手走之前,從懷裡掏出個黑乎乎的東西……在山上埋了。」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,「我偷偷看見了……」
「埋在哪了?」我上前一步,刀尖壓在他肩膀上。
瘸腿李抬起頭,眼睛裡透著一股絕望和恐懼,死死盯著我:
「鬼見愁崖……下面的老松樹根底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