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村東頭那間破瓦房出來的時候,青溪縣起風了。
風順著兩山夾角的窪地往裡灌,帶著股濃重的土腥味和腐爛樹葉的酸味,這地方水汽太大,走在青石板路上,腳底下直打滑。
張西武走在最後頭,倒退著走了兩步,確認瘸腿李沒跟出來,這才轉身跟上我們。
「媽的,這老瘸子嘴是真硬。」馬二一邊走一邊往地上啐了口唾沫,「要不是峰子聽出那地下埋了鐵盒,今晚這孫子能把咱們忽悠過去。二爺我剛才就該一鐵鍬拍碎他那條好腿。」
我摸出兜里的半包紅梅,扔給馬二一根,自己點上抽了一口:「別扯沒用的,留著他還有用。他要是殘了,誰給咱們帶路?」
馬二拿火柴劃了幾次,風太大沒點著,乾脆把煙夾在耳朵後面,嘟囔道:「你說趙左手當年圖啥?拿活人填坑,這他媽是人幹的事?」
我沒接話,悶頭往回走。
其實我心裡也亂得很,趙左手不僅是個狠人,還是個瘋子。
回到死胡同的老宅,正屋裡亮著一盞白熾燈。
堂屋的八仙桌旁,把頭還坐在那裡,面前的粗瓷茶缸已經沒熱氣了。
白露坐在另一邊,正拿著放大鏡看那幾張拓片,聽見我們進來的動靜,她趕緊抬起頭,把眼鏡往上推了推。
張西武進屋後,一言不發地走到窗戶邊,把一條縫隙拉死,然後靠在牆角抱起胳膊。
我拉開板凳坐下,給自己倒了杯涼水,一口氣灌了半杯,這才抹了抹嘴。
「說吧。」把頭沒看我,手裡拿著煙鍋,正一點點往裡按菸絲。
「問出來了。」我盯著把頭道:「當年帶路的嚮導,就是他。他說到了斷龍峽的時候,趙左手拿刀比著他,給了他一筆錢,讓他把你們往無燈洞裡引。」
我頓了頓,繼續說:「瘸腿李說,趙左手告訴他,底下的東西只有用同行高手的命填進去才能破開。你們幾個,就是他挑中的祭品。後來趙左手一個人爬上來,左手小拇指沒了。」
屋子裡安靜得可怕。
馬二站不住了,一拍大腿罵道:「草的!這老王八蛋真把人當豬羊宰啊!把頭,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!」
把頭沒理馬二,摸出火柴,擦亮了湊到菸袋鍋子上,「吧嗒吧嗒」抽了兩口。
火光一明一暗,映著他那張滿是溝壑的老臉,沒有任何表情。
但在道上混了這幾年,我太了解把頭了,他平時說話慢,哪怕是遇上黑吃黑,他也會笑呵呵地說一句「再看看」。
他越是生氣,聲音就越低,話就越少。
現在他一句話不說,說明這事已經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。
說到「無燈洞」和「填坑」,我得說幾句行里的老規矩。
咱們北派下地,講究的是尋龍點穴、看土聽雷,下的是中原的干坑。
但到了西南這一帶,比如四川、貴州、雲南,地下多是喀斯特地貌,大山裡頭全是地下河、溶洞和深淵。
這種地方的墓,不叫墓,叫「洞子」。
在西南倒斗,最怕遇上三種洞:水洞、毒洞,還有無燈洞。
無燈洞,在當地人嘴裡叫「盲洞」或者「吞人坑」,這地方極其邪門,它不是一個普通的山洞,而是一個漏斗形的天然深淵。
因為地下有極其複雜的強磁場或者特殊的氣體,你拿著手電筒照進去,光線打出去幾米就散了,就像光被洞吃了一樣。
你要是在洞口喊一嗓子,連個回音都沒有。
在古代,很多西南的少數民族或者走投無路的方士,如果要在這種極端地貌里修大墓、藏重寶,都會利用無燈洞作為天然的防禦屏障。
但這種洞有個致命的弱點:容易積聚陰氣和毒瘴。
為了破開這種天然的障壁,古人就會用一種極其殘忍的手段:打生樁,行話叫「填坑」。
造橋修路填坑,是把人活埋在橋墩底下,下墓填坑,就是把活人,尤其是命硬、八字重的人,直接推進無燈洞裡。
用活人的血肉和怨氣,去衝散底下的瘴氣,當然這都是封建迷信。
把頭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菸,屋子裡很快瀰漫起一股嗆人的味道。
白露被熏得直咳嗽,但她沒敢動,只是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。
「九峰。」把頭突然開口了。
「把頭,我在。」
「他從無燈洞出來以後,帶沒帶什麼東西?」把頭眼睛半眯著,透過青煙看著我。
我往前湊了湊:「這也是我要說的。瘸腿李偷偷看見,趙左手走之前,在鬼見愁崖下面的一棵老松樹根底下,埋了個黑乎乎的東西。瘸腿李沒敢動,那東西應該還在地里。」
聽到這,把頭捏著菸袋桿的手背上,青筋猛地鼓了起來。
他沒說話,站起身,走到門口看著院子裡黑漆漆的夜空。
雨停了,屋檐上還在往下滴水,滴答,滴答的砸在青石板上。
我看了看張西武,張西武沖我搖了搖頭,示意別插嘴。
馬二憋不住了,湊到我跟前壓低聲音:「峰子,咱們大老遠跑四川來,要是那隱谷裡頭是個空殼子,東西全被趙左手拿走了,咱們不是白折騰了?」
白露踹了馬二一腳:「閉上你的嘴,錢錢錢,滿腦子都是錢。這趟就不是為了錢來的。」
馬二嘿嘿一笑,撓了撓後腦勺不吭聲了。
過了足有十分鐘,把頭轉過身走回桌邊。
「西武。」把頭道。
「在。」張西武站直了身子。
「今晚你和馬二輪班,把院子守死了。不管是野貓還是活人,敢翻牆的,先打斷腿再問話。」把頭交待著。
「知道了。」張西武點了點頭。
把頭又看向我和白露:「丫頭,那幾張拓片你先別看了,看多了傷神。九峰,你把咱們帶的裝備清點一下。洛陽鏟、冷煙火、登山繩,還有那幾包九五雷管,全都理出來。」
聽到雷管,我心裡「咯噔」一下。
把頭自從在紫金山那次之後,他是嚴禁隊伍用炸藥的,他寧可進度慢點,一寸一寸挖,也絕不用火藥開路。
這次他主動提雷管,說明他根本沒打算跟這大山講規矩,他是要去拼命的。
「把頭……」我猶豫了一下,還是問了出來,「那東西埋了二十三年,鬼知道是什麼。咱們明天去找瘸腿李,是先去挖東西,還是直接進隱谷?」
把頭看著我,眼神里透著一股我從未見過的冷意。
「明天去找瘸腿李,讓他帶路。」把頭拉過一張長條凳坐下,「去鬼見愁崖。」
「找趙左手埋的東西?」我問。
把頭搖了搖頭,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蕩蕩的袖管,嘴角扯出一個很難看的苦笑。
「找東西是其次。」把頭慢慢抬起頭,「當年方大柱掉下去的時候,連個響都沒聽見。二十三年了,底下太冷。」
把頭頓了頓,一字一句地說。
「方大柱的骨頭,也該收一收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