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著馬二打過來的手電筒散光,我死死盯著手裡的那張舊照片。
照片上,二十三年前的鄭有德,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外套,哪怕斷了一隻手,哪怕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,周圍那五個悍匪一樣的人物,全都下意識地微微收攏肩膀,像是在眾星拱月。
那是一種只有真正見過血、定過盤子、一言九鼎的大把頭,才會有的氣場。
原來,他從來都不是什麼被捲入局中的普通看客。
馬二把腦袋湊了過來,眯著眼瞅了半天:「草,這站中間的誰啊,這麼大派頭……等等,這輪廓怎麼看著像……」
我沒等他說完,手腕一翻,把照片倒扣在了掌心。
「別瞎看。」我用胳膊肘頂了他一下。
把頭一直站在幾米外的風口抽菸,這會兒他慢慢走上前來,他沒說話,只是朝我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右手。
我趕緊把照片和那個塑料皮筆記本一起遞了過去。
把頭接過照片,目光落在上面。
看了足足有半分鐘,嘴角很輕地扯動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被冷風吹僵了肌肉。
隨後,他把照片揣進貼身的內兜里,把那個塑料皮筆記本遞給了白露。
「丫頭,光線暗,你眼睛好使,給念念。」把頭聲音壓低道。
白露趕緊把手電筒夾在脖子底下,雙手捧著本子,小心翼翼地翻開。
這本子我剛才過手的時候就看出來了,是那種老式地質隊用的防潮網格本。
說點行內的老規矩。
以前下地的老賊,十個有八個不識字,就算識字的,也極少在墓里留字據。
但凡要帶本子下去記事的,絕對不會用鋼筆或者原子筆。
為啥?因為地下陰冷潮濕,水汽大,原子筆遇冷容易下水不暢,劃半天不出字,鋼筆的墨水要是沾了水滴,立馬洇成一團,什麼都看不清。
所以老把式記事,全用木工用的那種扁頭石墨鉛筆,或者是2B的繪畫鉛筆,寫在防潮紙上,幾十年水泡不爛。
方大柱用的就是石墨鉛筆,雖然過了二十三年,字跡看著灰濛濛的,但還能認。
白露推了推眼鏡,開始念。
字是用繁簡體混著寫的,還有不少錯別字,白露念得斷斷續續。
「十月二十八,到青溪。姓趙的老闆出手大方,一人先給了一千塊安家費。這活兒看著油水大,但我心裡總有些不踏實。」
「十一月二號,進斷龍峽。找了個本地的嚮導,是個瘸子。鄭爺說這地方風水有異,水走陰,山斷頭,是個大凶的漏斗局,讓大家小心。」
聽到「鄭爺」,我心頭一跳,下意識看了一眼把頭,但把頭沒看我,只是盯著腳底下的黑泥地。
白露咽了口唾沫,翻過一頁,聲音開始發緊:「十一月三號……沒光了。我們在地下走了半天,手電光全被吞了。那瘸子指了一條道,我們跟著走,結果……」
白露停住了。
「接著念。」把頭說。
「結果掉進了無燈洞的底漏。姓趙的狗肏的,他早就跟那瘸子串通好了!這是個死局!」白露念到這裡,手有點抖,「十一月四號……老狗死了,被瘴氣毒死的。肺里咳出來的全是黑血。」
「姓趙的終於露底了。他根本不是來求財的。他拿刀逼著我們往前探路,過那個什麼弱水陰橋。我不干,想跟他拼了,他趁我轉身,從背後把我推下來了……」
「我腿摔斷了,卡在淤泥里。他搶了指南針,還有剩下的半袋炒麵。我看見他踩著老三的屍體,順著我們探出來的生門路線往上爬。」
聽到這兒,馬二眼珠子都紅了。
「草他媽的!」馬二猛地轉過身,一把揪住癱在地上的瘸腿李的領子,單手就把這百十來斤的乾瘦老頭拎了起來,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:「你他媽還有臉說你是被逼的?收了黑錢把人往絕路上帶,二爺我今天生劈了你!」
馬二另一隻手直接拔出後腰的摺疊鏟,照著瘸腿李的脖子就要掄。
瘸腿李嚇得褲襠一熱,一股騷臭味順著褲腿就流了下來,殺豬一樣嚎叫起來:「別殺我!我當時不帶路他也得殺我啊!我真是沒辦法!」
「馬二,放下。」把頭突然開口,一隻手搭在馬二的手腕上,大拇指正好扣住馬二的脈門,「他要是死在這兒,雷子一查,咱們誰也別想清淨。這深山裡殺人,血腥味散不掉,容易招來別的東西。」
馬二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,手一松,把瘸腿李死狗一樣扔在爛泥里,「呸」地啐了一口:「狗命先留著,等出去再收拾你。」
我沒管馬二,注意力全在白露手裡的本子上。
其實方大柱能活下來寫完這幾頁日記,倒不是他命多硬。
西南這邊的喀斯特地貌,地下到處是連通的「落水洞」和暗河,他從懸崖上被推下去,大概率是掉進了暗河兩邊的淤泥灘上,有了個緩衝,這才保住了一條命,但腿斷了,在那種叫天天不應的絕地,只能等死。
「丫頭,後面還有嗎?」把頭問。
白露吸了吸鼻子,翻到最後一頁,那一頁的字跡已經極其潦草,看得出寫字的人力氣快耗盡了,鉛筆把紙背都劃破了。
「最後一句。」白露的聲音帶著點哭腔,「如果我能活著出去……或者誰撿到這個本子。去……去找我兒子,方遠。告訴他,不管多窮,哪怕去要飯……別幹這行。」
四周再次死寂下來。
白露合上本子,把頭低了下去,手背在眼睛上用力抹了一下。
張西武走到一邊,摸出兜里的三棱軍刺,用拇指一下一下刮著上面的血槽,眼睛盯著黑漆漆的林子深處,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。
把頭站在那裡,慢慢從兜里摸出煙盒,抽出一根,叼在嘴裡。
「二十三年了。」把頭看著崖底那片深淵,聲音很輕,像是在自言自語,「大柱子,本子我收到了。你的話,我替你帶到。」
隨後,他轉過身,眼神里的渾濁和疲憊一掃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膽寒的眼神。
「九峰。」
「在。」我趕緊上前一步。
「給老貓打電話。」把頭看著我,「查這個人。方遠。我要知道他現在在哪,幹什麼,身邊都有什麼人。」
我掏出兜里的諾基亞。
之前在小賣部充了點電,但在這鬼見愁崖,屏幕上的信號格是個大大的紅叉。
「沒信號,得往高處走走。」我舉著手機晃了晃。
「去吧。」把頭道。
我拿著手電和手機,順著崖邊的一條陡坡往上爬。
張西武跟在我後面,一言不發地替我看著腳下和後背。
爬了大概有十幾分鐘,站在一塊突出的巨石上,手機屏幕終於跳出了一格微弱的信號。
我立刻撥通了老貓的號碼。
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,那頭傳來老貓睡眼惺忪的聲音:「小陸爺,這都幾點了?報喪都沒你這麼積極的。」
「貓爺,別睡了,大活兒。」我用手捂住話筒,擋住呼嘯的山風,「幫我查個人。叫方遠。大概二十多年前,他爹叫方大柱,是道上的支鍋。你翻翻陳年老底子,看這小子現在在哪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,隨後傳來掀被子和打火機點菸的聲音。
「方大柱?這名字熟啊。」老貓的語氣清醒了不少,「行,你給我半個小時。這年頭人口信息不好查,但我老貓收錢辦事,絕不含糊。等我電話。」
我掛了電話,和張西武蹲在巨石上等。
山風吹得人骨頭縫裡都冒涼氣,我點了一根紅梅遞給張西武,他擺擺手沒接。
「你覺得,把頭為什麼一定要找這個方遠?」我看著山下的黑樹林,隨口問了一句。
張西武盯著手裡的軍刺,冷聲說了一句:「債。」
我一愣。
「活人的債好還,死人的債,一輩子背著。」張西武抬起頭看了我一眼,「我覺得把頭帶我們走這一趟,不是為了錢。他是來還債的。」
我沒再吭聲,在心裡對自己說:陸九峰啊陸九峰,你以為自己學了點聽雷的本事,就能在這行里翻江倒海了。
其實你看到的,不過是這個江湖最上面漂著的一層血沫子。
半個小時後,手裡的諾基亞震動起來。
我趕緊接通。
「小陸爺,查到了。」老貓的聲音伴隨著翻紙頁的嘩啦聲,「這小子命不錯,沒跟他爹一樣走黑道。他現在在成都。」
「幹什麼的?」我問。
「正兒八經的鐵飯碗。」老貓嘿嘿笑了一聲,「四川省地質勘探隊,三隊二組的技術員。聽說這小子找礦探地層是一把好手,帶個隊到處跑。」
地質隊?
我腦子裡閃過那個防潮網格本,真他娘的是天意。
老子用命換來的教訓,最後兒子還是端起了探土的飯碗,只不過一個是見不得光的土耗子,一個是帶證的國家隊。
我道了謝,掛斷電話,和張西武快步走下陡坡。
回到老松樹下,我把查到的消息一字不落地報給了把頭。
馬二一聽,樂了:「嘿,這爺倆倒是一脈相承,都會跟土坷垃打交道。」
把頭抬起頭,目光越過我們,看向了遠方黑漆漆的山脈輪廓。
那是成都的方向。
「收拾東西。」把頭把本子揣進懷裡,獨臂用力揮了一下,「出山。去成都,找到方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