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晨趕到雨花公安分局的時候，已經是凌晨兩點。
整棟大樓燈火通明，走廊里人來人往，到處是忙碌的身影。
今晚的行動涉及多個部門協同作戰.
技術科、刑偵大隊、法制科的人都在加班加點，整理材料、固定證據、準備審訊提綱。
丁建國站在審訊室外的走廊里，手裡端著一杯濃茶.
「來了。」
「怎麼樣了？」陸晨問。
「進去一個小時了，一個字沒說。」
丁建國朝審訊室的方向努了努嘴。
「就那麼坐著，閉著眼睛，跟老僧入定似的。我們的人問他什麼都不回答，就說了一句話……」
「什麼話？」
「他要見你。」丁建國看著陸晨，「他說，只跟你談。」
陸晨沉默了幾秒鐘，然後點了點頭：「我去見他。」
丁建國拍了拍他的肩膀：「小心點。這傢伙雖然戴著手銬，但腦子沒被銬住。別被他繞進去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陸晨走到審訊室門前，透過單向透視玻璃看了一眼裡面的情況。
審訊室不大，大約十幾平方米，中間放著一張固定的金屬桌子，兩邊各有一把椅子。
賀銘坐在靠里的那把椅子上，雙手被手銬銬在桌面上的鐵環上，身體微微後仰，閉著眼睛，表情平靜得不像是一個剛剛被捕的連環殺人犯，倒像是一個在候診室等待叫號的病人。
陸晨推開門，走了進去。
門在身後關上，發出沉悶的一聲響。
賀銘睜開眼睛，看到來人是陸晨，嘴角緩緩浮現出一絲笑意。
那笑容里沒有敵意，沒有憤怒，反而帶著一種老朋友重逢般的熟稔。
「你來了。」賀銘說，聲音平靜得像是在打招呼。
陸晨在他對面坐下，沒有急著開口。
他拉開椅子，調整了一下坐姿，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，目光平靜地和賀銘對視著。
兩個人就這麼對視了大約十幾秒鐘。
最終還是賀銘先打破了沉默：「我以為你不會來。」
「為什麼這麼想？」
「因為該說的，在教堂里都已經說完了。」
賀銘說：「你拿到了你想要的口供，我也說出了我想說的話。」
「我以為你會覺得沒有必要再見面了。」
陸晨沒有接他的話，而是反問道：「你為什麼非要見我？」
賀銘歪了歪頭，目光在陸晨的臉上來回掃視著，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：「因為我還有很多問題想問你。」
「你可以問。但我未必會回答。」
「沒關係。」賀銘笑了笑，「你願意聽，我就滿足了。」
他頓了頓，然後開口道：「第一個問題，你到底是什麼人？」
「江北市公安局的特聘顧問。」陸晨回答得很乾脆。
「不對。」賀銘搖了搖頭。
「我說的不是你的職務，而是你的本質。」
「你是一個能設計出七宗罪系列現場的人，你能把一個假現場做得比真現場還要真實，你能用語言和文字在短短半個月內讓我對你產生信任！」
「這不是一個普通的警察顧問能做到的。」
他向前傾了傾身，手銬在桌面上碰出清脆的響聲：「你研究過我。你在簡訊里說的那些話，關於正義、關於審判、關於對那些該死之人的憤怒。」
「那些話不可能是憑空編造出來的。你一定是真的感受過那種情緒，才能說得那麼真實。」
「所以我的問題是……」賀銘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。
「你真的只是一個警察嗎？還是說，你和我一樣，只是選擇了一條不同的路？」
審訊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。
陸晨看著賀銘的眼睛，那雙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。
他知道賀銘不是在挑釁，也不是在試探，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。
「我和你不一樣。」陸晨緩緩開口，聲音平靜而堅定。
「我確實研究過你，也確實理解你的動機和情緒。」
「但我理解，不代表我認同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能說得那麼真實？」
「因為我見過太多的受害者。」
陸晨說：「我見過被殺害的農民工的妻子，跪在太平間門口哭到暈厥。」
「我見過被性侵的女大學生的父母，為了給女兒討一個公道，賣掉了家裡的房子，跑遍了所有能跑的部門。」
「我見過太多太多的悲劇，太多太多的不公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，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：「所以我確實憤怒。那種憤怒是真的。」
「但我和你的區別在於我不會用自己的手去執行審判。」
「因為一旦跨過那條線，你和那些你所謂『該死的人』就沒有區別了。」
賀銘沉默了。
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被手銬銬住的雙手，良久沒有說話。
然後他抬起頭，露出一個有些苦澀的笑容：「你知道嗎，陸晨，如果你是一個普通人，我或許會覺得你在說教。」
「但你不是普通人，所以我相信你說的是真心話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，又說：「但這不代表我認同你。」
「我不需要你認同。」陸晨說，「我只希望你明白一件事：你輸了。」
賀銘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：「我說過，你贏了，但我也沒有輸。」
「你是指那個保險柜里的機關嗎？」陸晨淡淡地說。
賀銘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。
陸晨從隨身攜帶的文件袋裡抽出一張紙，推到賀銘面前。
那是一份由省廳刑事科學技術研究所出具的《DNA比對鑑定報告》，上面蓋著鮮紅的公章。
賀銘的目光落在報告上，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凝固了。
「三份血液標本，我們連夜送到了省廳做DNA比對。」
陸晨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「結果顯示，第一份標本中的DNA與你家中提取的牙刷上的DNA完全匹配。」
「那是你自己的血。」
「但第二份、第三份和第四份標本中的DNA，分別與趙永強、林曉雯、王志剛三名受害者的DNA高度吻合，匹配度均超過99.9999%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