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停下腳步,又認真看了對方一眼。
眼前的中年男人大約四十七八歲,或許是連日休息不好,他臉上帶著疲憊,鬢邊也已經出現幾縷白髮。
很快,陳默還是認出了他。
溫紹文。
溫知夏的父親。
上一世,陳默見過溫紹文兩次。
一次是在陳靜畢業前的聚餐上。
溫紹文來學校接女兒,順便請陳靜和幾個關係不錯的同學吃飯。
那時的他西裝筆挺,說話溫和,席間接了好幾通業務電話,看起來是一名頗為成功的商人。
後來陳默去京都看望姐姐,又在一場飯局中見過對方。
兩人沒有深入交談,陳默只知道溫知夏的父親自己經營公司,家境不錯。
至於公司做什麼、規模多大,又經歷過什麼,他從未專門了解。
那時候的陳默還在股海浮沉,哪有心思操心別人。
不過眼下的溫紹文,與他記憶中那位從容的生意人明顯不同。
他手裡提著公文包,正微微躬身聽旁邊的男人說話。
看得出來,他有求於人。
「認識?」
顧昭儀注意到陳默的目光。
陸靜怡和唐悠也停下腳步。
「右邊那個見過。」陳默沒有隱瞞,「我姐室友的父親。」
陸靜怡眼神微動。
她順著陳默的視線看了過去。
顧昭儀則看向溫紹文旁邊的男人。
「另一位我認識。」
「楊宏達,華能智控的副總經理,分管市場和供應鏈。」
「華能智控是我們產業投資板塊控股的企業。」
陳默問道:「他能決定外部供應商?」
「初步入圍由他負責。」顧昭儀聽出了陳默的意思,「是在爭取華能智控的項目?」
「看起來是。」
門廳另一側,楊宏達穿好大衣,神色冷漠。
身後跟著的兩名下屬極其有眼色地湊上前,其中一人手裡托著精緻的木質酒盒,另一人則熟練地從桌上拿來剛開封的高度白酒和三隻分酒器,咕嘟咕嘟當場倒滿。
「溫總。」楊宏達看了一眼腕錶,語氣冷淡,「你們知行數科的方案我翻過,技術詞彙堆得不少,但誠意,我看還差得遠。」
溫紹文陪笑:「楊總,方案里哪部分不符合要求,我們可以繼續修改。」
「少拿方案說事。」楊宏達身旁的下屬接話道,指了指那三隻倒得滿滿當當的分酒器,「今晚楊總推了別的飯局專門見你,誠意給夠了。」
「溫總,把這三杯乾了,框架協議入圍的事,咱們再慢慢商量。」
三隻分酒器,加起來足足有半斤多高度白酒。
溫紹文今晚為了陪好這位財神爺,胃裡早已經是滾燙灼痛。
看著眼前清澈刺眼的白酒,他的本能一陣反胃。
可知行數科已經連續三個月沒有大單進帳,公司七十多號員工等著發工資,前期墊資的研發費用、房租和銀行貸款利息如泰山壓頂。
華能智控明年的工業能源管理框架,是他眼下唯一能抓到的救命稻草。
溫紹文看著那三杯酒,喉結聳動了一下,咬咬牙抬起了手:「好!感謝楊總給知行這個證明自己的機會。」
指尖剛觸碰到分酒器,一隻手突然從旁側伸出,按在酒杯上。
「溫叔叔。」陳默的聲音傳出,「今晚酒喝得夠多了,再下這半斤,胃受不了。」
溫紹文愣了一下。
他抬起頭,看見一張年輕的面孔。
「你是……」
「陳默。」
陳默主動提醒道:「陳靜的弟弟。」
溫紹文眼裡的疑惑很快變成驚訝:「你就是陳默?」
這個名字,他早已從女兒口中聽過不止一次。
溫知夏最初只說陳靜的弟弟來了京都,她帶著一起玩。
後來提起陳默的次數越來越多,語氣也逐漸發生變化。
只是溫紹文工作繁忙,從未真正見過本人。
他沒有想到,兩個人第一次見面會是在這種場合。
「你怎麼會在這裡?」
「和幾個朋友過來坐坐。」
楊宏達皺起眉頭:「溫總,這位是?」
「女兒朋友的弟弟。」
溫紹文反應過來,連忙壓低聲音對陳默說道:「小默,叔叔在談工作,沒事。」
他想重新拿起酒杯。
陳默沒有鬆手:「靠喝酒就能夠決定技術方案的歸屬嗎?」
楊宏達的臉色瞬間沉下。
他能夠坐到現在的位置,自然不會在一家供應商面前失去基本修養。
可被一個不認識的年輕人當面質疑,還是讓他感到不快。
「年輕人,商業合作沒有你想得那麼簡單。酒是溫總自己願意喝,項目也會按照正常流程決定。」
「既然項目按照流程決定,這三杯便更加沒有必要。」陳默繼續說道。
楊宏達正準備開口,目光忽然越過陳默,看見了緩步走來的顧昭儀。
他神情一變:「顧總?」
華能智控是華能產投控股公司,而顧昭儀是戰投部門的人,其地位即便在華能產投都是排得上號的,更別說加上她的背景了。
「楊總。」
顧昭儀走到桌邊,看了一眼尚未動過的三杯白酒:「集團上個月才剛重申了採購與商務接待禁令。怎麼,華能智控現在的技術入圍標準,改成考量供應商的酒量了?」
楊宏達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,背脊發涼:「顧總誤會了,剛才只是飯局上的一句玩笑。」
「方案最終能否入圍,當然由技術和合規部門共同評審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顧昭儀沒有抓著三杯酒繼續發難。
「華能產業投資持有的是國有資本,該給民營企業的機會,要給得公平。」
「不符合要求的企業,也要在書面意見里把原因說清楚。」
楊宏達連連擦汗,酒都醒了一大半:「明白!明白!一定嚴格按規矩辦!」
顧昭儀轉頭看向溫紹文:「溫總,方案明天讓人重新送到華能智控,我會請戰略部安排一名人員旁聽技術評審。」
溫紹文站在原地,半天沒有回過神來。
他為了接觸華能智控,已經託了幾層關係。
今晚陪了三個多小時,喝下將近一斤白酒,也只換來幾句模稜兩可的答覆。
眼前這個年輕女人只說了幾句話,便替知行數科爭取到一次公平的技術評審。
「謝謝顧總。」溫紹文很快反應過來,「我明天一早親自把完整方案送過去。」
「不必謝我。」顧昭儀看了陳默一眼。
楊宏達此時也面露訕訕,趕緊賠罪:「溫總,剛才真是我喝糊塗了開玩笑!明天方案直接送我辦公室,我安排總工程師對接。」
說罷,在顧昭儀的目光中,楊宏達哪還敢多留,帶著下屬倉皇離開。
那三杯白酒,自始至終無人敢再碰一下。
門廳重新安靜下來。
溫紹文怔怔地看著陳默,心中的震驚翻江倒海。
楊宏達前後的態度反差太強烈了,眼前這幾位同齡男女的背景,恐怖得完全超出了他的想像。
更讓他震撼的是,那位位高權重的顧總,分明全看在陳默的面子上才出手相助。
「小默。」溫紹文遲疑著問道,「這幾位都是你的朋友?」
陳默點了點頭:「溫叔叔,公司遇到困難了?」
提到公司,溫紹文苦笑一聲:「做生意總會有不順的時候。」
「知行以前最大的客戶調整了供應商體系,明年的框架訂單沒有續下來。」
「一下空出太多業務,只能儘快尋找新客戶。」
對於中小型軟體研發企業而言,失去占營收大頭的核心客戶是致命的。
龐大的研發團隊、固定房租、運營成本停不下來,而舊項目的帳期被無限拖延,現金流隨時會斷裂崩潰。
「原來的客戶叫什麼?」
溫紹文猶豫片刻。
「華陸信息。」
「為什麼沒有續約?」
「華陸說要統一供應商,壓縮外包企業數量。」溫紹文揉了揉有些發脹的額角,「不過我們都合作了十幾年了,突然搞這麼一下。」
「沒事,叔叔扛得住,你們年輕人不用管。」
他顯然不願意在第一次見面時,把公司的難處全部攤在女兒朋友面前。
更不希望陳默將商業上的問題告訴溫知夏,讓女兒跟著擔心。
陳默沒有繼續追問:「您喝了不少,今晚別自己開車,我讓司機送您回去。」
「不用,我叫了代駕。」
「已經安排好了。」
陸靜怡在一旁開口。
她讓會所工作人員準備了一輛車,又取來一杯溫水和簡單的解酒藥。
溫紹文推辭不過,只能接受。
臨上車前,他再次看向陳默。
「小默,今天真的太謝謝你了。改天帶陳靜一起來家裡吃飯。」
「好,一定。」
陳默答應下來。
車輛駛出老街。
溫紹文靠在後排,腦海里仍然回想著剛才發生的一切。
女兒口中那個還在讀高中的少年,如今已經成了清華學生。
更重要的是,他身邊這些人的層次,遠遠超過一個普通大學生能夠接觸的範圍。
溫紹文忽然想起,女兒近來每次提到陳默時,眼中那種自己從未見過的溫柔。
一個此前沒有認真考慮過的念頭,第一次浮現在他的心裡。
知夏和這個陳默,真的只是因為陳靜才熟悉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