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溫紹文後,陳默重新看向顧昭儀:「今晚麻煩你了。」
「幾句話的事。」
顧昭儀擺了擺手。
「能不能入圍,還是得看他們自己的產品和方案。」
「這樣最好。」
陳默點頭。
如果知行數科的產品確實不符合要求,他也不會強迫一家央企控股公司買單。
「這份人情我記下了。」
顧昭儀瞥了陸靜怡一眼,笑道:「陳總人情可不便宜,我真是賺到了。」
幾個人一起走出會所。
唐悠的車已經等在門口。
喬嶼臨走以前,又和秦鋒確認了一遍聯繫方式。
沈敘兄弟乘坐另一輛車離開。
顧昭儀與陸靜怡還要說些私事,陳默沒有繼續等候。
他與幾人分別,坐進自己的車內。
「回御金台。」
車隊駛出老街。
陳默靠在後排,腦海里仍在回想溫紹文今晚的狀態。
如果知行數科只是業務調整,溫紹文不會把自己逼到這種程度。
「秦鋒。」
「陳總。」
「查一下華陸信息。」
「重點查實際控制人、管理層、知行數科的歷史合作,以及這次停止續約的具體時間。」
「明白。」
秦鋒將要求發回興陳家辦。
車隊剛駛上主路,第一批工商資料便傳了過來。
華陸信息成立於2003年,主營企業信息化集成、政企軟體渠道和數據服務。
公司依靠幾家國企與事業單位客戶,在京都信息化圈內經營多年,擁有相對穩定的渠道關係。
董事長兼實際控制人名叫陸承安。
陳默看見這個名字,隱隱感覺有點熟悉,直到秦鋒翻到家庭與關聯企業信息。
「陳總,陸承安有一個兒子。」
「陸游。」
車內安靜了一瞬。
陳默接過平板。
前段時間在萬柳書院,陳靜曾經專門和他提起過陸游。
對方借著兩家長輩相熟,過去便經常在學校堵溫知夏。
不久前又通過微信邀請溫知夏吃飯。
溫知夏已經當著陳默的面明確拒絕,讓他以後不要再約自己。
當時陳默沒有繼續追究。
他尊重溫知夏自己的處理方式,也沒有把一個糾纏不休的追求者放在心上。
現在,知行數科合作十幾年的最大客戶突然停止續約。
這家客戶的實際控制人,恰好是陸游的父親。
「繼續查。把華陸今年所有供應商調整情況整理出來。」
「再確認知行數科提交過哪些報價,技術評審有沒有完成,華陸給出的書面理由是什麼。」
「是。」
陳默將平板放到一旁。
車窗外,京都的夜色沿著道路不斷後退。
這些日子,他幾乎全部精力都放在太初。
徐翔被帶走。
馮凱墜樓。
太初二號遭到圍獵。
隨後又是持續數日的資金調度與市場反攻。
直到今天,他才真正抽出時間處理學校與私人事務。
他已經很久沒有去萬柳書院。
雖然與知夏每天都有微信聯繫。
但陳默每次問她最近怎麼樣,得到的回答幾乎都一樣。
挺好的,沒有什麼事。
如今再回頭看,這些輕描淡寫的文字背後,顯然藏著她沒有說出口的東西。
陳默抬頭看向前排。
「不回御金台了。」
「去萬柳書院。」
司機立即調整導航。
前方車輛在路口完成變道,整支車隊改變方向。
……
晚上十一點五十分。
萬柳書院。
客廳里開著幾盞暖色壁燈,電視上正在播放一部喜劇電影。
陳靜盤腿坐在沙發一側,懷裡抱著靠枕。
溫知夏靠在另一邊,身上蓋著薄毯。
電影已經演到最熱鬧的部分。
兩個人卻聊起清嘉新一輪的器件測試,誰也沒有認真看屏幕。
玄關忽然傳來門鎖開啟的聲音。
陳靜停下話頭。
溫知夏已經掀開薄毯,站了起來。
「這個時間誰會過來?」
房門被推開,一道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。
看清來人的瞬間,溫知夏一雙明眸陡然亮了起來:「陳默?!」
她甚至來不及穿好拖鞋,便踩著地毯快步奔了過去。
陳默剛脫下外套,懷裡便結結實實地撞入了一道柔軟嬌軀。
溫知夏雙手環住他的腰,將臉深深貼在他的胸膛上,熟悉的溫度與清香瞬間包裹了他。
這些天藏在心底的所有不安與思念,在見到他的這一刻轟然宣洩。
「怎麼突然跑過來了?也不提前說一聲……」
「想你們了。」
陳默攬住她纖細的腰肢,原本因華陸信息而升起的冷意稍稍散去了一些。
陳靜坐在沙發上,看著門口抱在一起的兩個人,忍不住翻了個白眼。
「我這麼大一個活人還坐在這裡呢,某些人眼裡是一點都看不見。」
溫知夏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。
她臉頰一熱,鬆開手臂,卻沒有立刻離開陳默身邊。
「你還知道自己是電燈泡?」
陳默換好鞋,隨口回了一句。
陳靜氣鼓鼓地瞪著他:「我和知夏認識的時候,你還在江城念高中呢。」
「好好好,你說得對。」
陳默走進客廳。
陳靜嘴上占了便宜,更是得意。
她已經許久沒見到弟弟。
前些天只能從新聞與偶爾傳來的消息中,知道太初似乎遇到了很大麻煩。
她不懂金融,也幫不上忙,現在看見他平安站在面前,她才真正放下心。
「吃過飯了嗎?」
溫知夏問道。
「吃過了。」
「那我給你倒點水。」
「坐著吧。」
陳默拉住她的手腕,將她帶回沙發。
三個人重新坐下,電影聲音被陳靜調低。
最初十幾分鐘,聊的都是這些日子各自發生的事情。
陳靜說起清嘉的實驗進度時,整個人立刻精神起來。
項目組正在根據結果調整互聯結構,下一批樣片的參數也已經確定。
「顧院士前兩天還在問你什麼時候回來。」陳靜說道,「他說你把項目扔給他們以後,自己跑得連人影都找不到。」
「最近我就回清嘉。」
「這還差不多。」
「你呢?」
陳默看向溫知夏。
「最近還順利嗎?」
「挺順利的。」
溫知夏回答得十分自然。
「歐洲那幾家機構的技術交流材料已經完成第一輪翻譯和分類,嘉寧新增的設備採購也開始走合同流程。」
熟悉的回答。
只講工作,一切順利。
陳默看了她幾秒,忽然問道:「陸游最近還找你嗎?」
溫知夏的聲音停住。
陳靜也收斂了臉上的笑容。
兩個人極輕地對視一眼。
這個細微動作沒有逃過陳默的眼睛。
「偶爾會發消息。」
溫知夏很快說道。
「我沒有理他。」
「只是發消息?」
「嗯。」
「知夏。」陳默聲音不高,「你看著我說。」
溫知夏抬起頭。
她撞上陳默平靜的目光,原本準備好的話忽然說不出口。
陳靜抱著靠枕,幾次想要開口,最後又忍住了。
「姐。」
陳默轉頭看向她。
「你是不是也有事瞞著我?」
「你別問我。」
陳靜下意識回了一句。
話剛出口,她便意識到自己等於承認了。
客廳安靜下來。
陳默沒有繼續逼問。
他拿起茶几上的水杯,喝了一口。
「今晚我在會所遇見溫叔叔了。」
溫知夏臉色微變。
「我爸?」
「他怎麼會在那裡?」
「為了替公司爭取訂單。」
陳默放下水杯。
「知行數科失去了華陸信息的框架合同。」
「溫叔叔為了幾十名員工的工資和公司的現金流,已經開始一家家找新客戶。」
「今晚有人讓他一口氣喝半斤白酒,才肯繼續談入圍資格。」
溫知夏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。
她只知道家裡的公司遇到了一點困難。
父親每次打電話都說問題不大,很快便能找到新的項目。
沒想到情況已經嚴重到這個程度。
溫知夏聲音輕輕發顫:「他今晚怎麼樣?以前因為應酬,胃出過血,醫生讓他不能再喝那麼多酒。」
「喝了很多,不過我讓人送他回去了。」陳默看著她,「華陸信息的董事長叫陸承安,陸游是他的兒子。」
這句話落下以後,溫知夏徹底沉默。
陳靜將懷裡的靠枕放到一旁:「小默……」
「讓她自己說。」
溫知夏手指慢慢攥住衣角:「這件事,可能和我有關係。」
她說得很艱難。
「不是可能。」陳靜忍不住開口,「陸游已經明說了。」
「靜靜。」
溫知夏急忙叫住她。
「到了現在還準備瞞?」陳靜也有些生氣,「你不讓我告訴小默,是怕他和陸家起衝突。可溫叔叔已經被逼成什麼樣了?」
溫知夏低下頭。
許久以後,她終於開口。
「上個月,陸游約我見面。」
「我沒有去。」
「後來他給我發了一張華陸供應商調整表,知行數科排在清退名單第一位。」
「他說,只要我願意和他重新接觸,陪他參加幾次家裡的聚會,華陸可以恢復合同,也會儘快結清以前的應收款。」
陳默眼裡的溫度徹底淡了下去:「你怎麼回答的?」
「我拒絕了。」
溫知夏立即抬起頭。
「我告訴他,公司的事由父親自己決定,我不會拿感情交換訂單。」
「我也把他拉黑了。」
她眼裡已經浮起一層水光。
「我原本想過幾天告訴你。」
「可那時候太初正在出事。」
「新聞里每天都說你們虧了幾十億,靜靜也說你已經好幾天沒有好好休息。」
「我不想在那個時候,再讓你因為我家的事情分心。」
「後來太初的事情解決了,我爸又一直說公司已經找到新客戶。」
「我以為他真的能處理好。」
「所以你就一直不說?」陳默問道。
溫知夏張了張嘴。
「對不起。」
「我只是……」
「只是不想麻煩我。」陳默替她說完。
「不是。」
溫知夏連忙伸手拉住他。
「我知道你會幫我。」
「正因為知道,我才不敢告訴你。」
「太初那邊麻煩很大,我怕你又因為我的事情得罪陸家,也怕給你添新的麻煩。」
陳默看著握住自己手腕的纖細手指。
他當然明白溫知夏的想法。
她習慣替別人考慮,也習慣將壓力留給自己。
哪怕已經成為他的女人,遇到這種事情以後,第一反應仍然是不能影響他。
可理解不代表贊同。
如果今晚沒有偶然遇見溫紹文,她還準備瞞多久?
等知行數科資金鍊斷裂?
等父親再一次喝到胃出血?
還是等陸游提出更加過分的條件?
陳默心裡確實有火。
對陸游的怒意,也夾雜著幾分對溫知夏隱瞞自己的不滿。
他沉默幾秒,緩緩抽回手。
溫知夏指尖一空,臉色頓時白了幾分。
「陳默……」
「很晚了。」
陳默站起身,拿過玄關處的外套。
「你們早點休息。」
「你剛回來就要走?」
陳靜也站了起來。
陳默沒有回答。
溫知夏快步追到玄關。
「你生氣了?」
陳默穿好外套,回頭看著她。
「溫知夏。」
「你連被人拿家裡的公司威脅都不肯告訴我。」
「我現在不知道,自己應該以什麼身份留下來聽你繼續說沒事。」
溫知夏眼中的水光終於凝成淚珠。
「陳默,我不是那個意思。」
「今晚先這樣。」陳默拉開房門,「我需要冷靜一下。」
房門在兩人面前合攏。
走進電梯以後,陳默臉上的冷意才稍微散去。
他內心其實很捨不得讓知夏難過。
可這一次必須讓她長長記性。
至於陸游……
陳默拿出手機,快速撥通了秦鋒的電話。
電梯門緩緩合攏。
客廳里,電影仍然播放著。
屏幕上的人物笑成一團。
溫知夏站在門口,眼淚無聲落下。
陳靜看看緊閉的房門,又看看好友蒼白的臉,怒其不爭道:「還不快去追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