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羅里達午夜的海風,夾雜著大西洋的潮氣與火箭推進劑燃燒後殘留的硝煙味。
卡納維拉爾角一號著陸區,探照燈的光柱刺破夜穹,聚焦在數公里外那枚巍然聳立的白色圓柱體上。
那是獵鷹九號的一級助推器。
它通體焦黑,布滿了重返大氣層時被幾千度高溫氣流炙烤出的痕跡,卻宛如一尊凱旋的鋼鐵巨神,傲立在堅實的大地上。
人類歷史上第一次,一枚將衛星送入太空的軌道級火箭,走完了回家的路。
露台上,喧囂的歡呼與香檳噴灑聲被隔絕在身後。
馬斯克手裡握著一瓶喝了大半的啤酒,被夜風吹亂了頭髮,深陷的眼眸中,正跳動火焰。
「華爾街那幫蠢貨,直到上一秒還在嘲笑我是個兜售火箭概念的騙子。」
馬斯克指著遠處那枚焦黑的火箭,聲音因極度亢奮而沙啞,「他們以為我一次次把火箭炸碎在海里,只是為了給發射報價砍掉百分之三十的折扣。」
陸靜怡站在欄杆旁,夜風拂動她的髮絲。
她凝視著那枚奇蹟般的造物,輕聲問道:「難道商業發射的終極目標,不是降本?」
「降本只是推開大門的那把鑰匙。」
馬斯克猛灌了一口啤酒,手臂重重揮向無垠的星空:「如果人類每一次飛向深空,都必須燒掉價值數千萬美元的機器並把它丟進大海,那我們永遠不可能在另一顆星球上建立文明!」
「波音飛機不會飛一次大西洋就墜毀一架,火箭憑什麼?!」
「地球太脆弱了,陳。」馬斯克轉頭死死盯著陳默,「核戰爭、超級病毒、失控的人工智慧,甚至一顆毫無預兆的小行星……任何一次事件,都能把全人類數萬年的文明史抹殺成一片死寂的塵埃。我們必須成為跨行星物種!」
「火星不是退路,火星是人類意識在宇宙中備份的第二塊硬碟!」
這一刻,沒有任何利益算計和精明估值,只有一個瘋子將整個種族的命運背負在肩上的原始執念。
陸靜怡心神震動。
在今夜之前,任何人在她面前談論火星文明,都會被她歸類為狂妄的空想家。
但此時此刻,遠處那枚靜立在大地上的火箭,賦予了這番話重量。
一旁的陳默仰望著浩瀚漆黑的天穹,忽然開口:「僅僅依靠一家SpaceX,撐不起人類的星際文明。」
馬斯克動作一頓,眉頭緊鎖地看過來:「你說什麼?」
「要把一座數百萬人口的工業城市搬上火星,需要運送多少物資?幾千萬噸?上億噸?」
陳默轉過身,目光與馬斯克在夜風中對撞,
「那需要數以萬計的超重型運載器,需要數十座全球發射場,需要整整幾代工程集群不計代價的疊代。」
「如果全人類的星際夢想,只能寄托在一家美國公司、一套供應鏈和一個人的壽命上——這個夢想脆弱得不堪一擊。」
「埃隆,你需要同伴,也需要對手。」
馬斯克笑了起來:「很少有人會當著公司創始人的面,勸他培養競爭者。」
「因為我也準備進入這個行業。」
陳默沒有隱瞞。
「我在華國投資了一家民營航天公司。」
「它剛剛成立,沒有成熟的發動機,沒有發射場,甚至連一張像樣的總裝圖紙都沒有。但我會給它足夠的資金、耐心與容錯空間,讓它在東方活下來。」
馬斯克臉上的狂熱逐漸收斂:「你是在暗示我向一家中國火箭公司提供技術?」
「你知道這不可能,五角大樓和ITAR(國際武器貿易條例)會把我們全都送進聯邦監獄。」
「我不需要你的圖紙,更不需要你施捨零件。」陳默平靜地搖了搖頭,「我們可以在商業衛星市場上廝殺,可以比拼誰的每公斤發射成本更低,也可以在深空測控上爭奪坐標。」
「但總有一天,當人類的推進器真正轟鳴在月球環形山與水手峽谷的上空時,來自不同文明、印著不同國旗的飛船,終將在火星的荒原上會師。」
「大航海時代從來不是一艘獨木舟的探險,星際時代也絕不可能只屬於一面星條旗。」
馬斯克怔住了。
他似乎產生一種幻覺,眼前的陳默,似乎比他更加確信那個偉大時代的到來。
「你是個瘋子。恰好,我也是。」
隨後他仰頭大笑。
笑聲穿過露台,驚動了不遠處仍在慶祝的工程師。
「你投資的公司叫什麼?」
「藍箭航天。」
「技術路線呢?」
「暫時還沒有完全確定。」
陳默停頓片刻。
「但動力方向已經確定。」
「液氧甲烷。」
馬斯克握著啤酒瓶的手驟然停住。
夜風掠過露台。
此時的SpaceX,賴以成名的梅林發動機依然在使用傳統的液氧煤油路線。
全矽谷甚至整個NASA都認為液氧煤油是性價比最高的商業選擇。
唯有馬斯克最核心的極少數絕密草圖上,關於下一代星艦與猛禽發動機的規劃,才赫然標註著全流量分級燃燒液氧甲烷!
煤油結焦嚴重、清洗繁瑣,根本無法支撐數十次乃至上百次的無拆解快速復用。
而甲烷燃燒極度清潔,更致命的是,火星大氣中富含二氧化碳,只要有水,就能通過薩巴捷反應原位合成甲烷與液氧!
那是通往星際航行的終極燃料方案。
這是屬於SpaceX最高等級的商業機密,陳默究竟是怎麼看穿的?!
「你怎麼會知道這個?」
「物理學定律在全球都是通用的。」陳默神色自若,「氧甲烷是數學和化學推導出的唯一答案。」
「你真是個瘋子。」馬斯克狠狠搓了一把臉。「如果華國的投資人都像你一樣,那場太空競賽可就太有意思了!」
馬斯克很清楚ITAR紅線絕不可逾越,但他絕不介意向這位擁有宏大格局的同行者,遞上一束照亮迷霧的火種。
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碳素筆,隨手扯下餐巾紙,在粗糙的紙面上飛速寫下一串串名字與代碼。
「受管制的圖紙、飛控算法和高溫合金配方,我不能給你,那是聯邦重罪。」
馬斯克將寫滿字跡的餐巾紙推給陳默:「但這上面,有五所常春藤高校公開的低溫燃燒多相流論文索引。」
「有三家不受軍工管制的歐洲深冷閥門與測試設備廠商,還有NASA在阿波羅時代就解密的超重型運載器氣動減速技術白皮書。」
「不要把時間浪費在低效的審批和保成功的官僚流程里,去用工業級元器件做敏捷測試,炸掉十台試驗機,也比在圖紙上論證三年更有用!」
「至於工程師。」
馬斯克湊到陳默耳邊。
陳默記下三個名字。
第一個,是歐洲一所大學研究低溫燃燒多年的教授。
第二個,曾主持過民用渦輪機械項目,已經離開原研究機構。
第三個,則是一名負責過大型複雜系統質量管理的工程師。
三個人都不屬於SpaceX,也沒有接觸獵鷹九號和Raptor的受控資料。
他們掌握的知識來自公開科研、民用工程和個人經驗。
是否願意加入藍箭,需要陳默自己爭取。
今天的交談,足以讓初生的藍箭航天,在液氧甲烷這片人類工業的未知深水區里,少走整整五年的彎路。
「謝了。」
陳默將便簽妥帖收好。
馬斯克重新抓起啤酒瓶,向陳默舉起,目光穿透夜幕,望向浩瀚星海的最深處:「陳,我在火星等你。」
陳默端起身旁的香檳酒杯,與墨綠色的啤酒瓶重重撞擊在一起!
「不管最終是誰先邁出那一步。」
「敬這浩瀚星河。」
「敬人類的未來。」
夜風獵獵,這一場跨越大洋與陣營的深夜密談,在悄無聲息中,將華國商業航天那一簇註定要燃遍九天的星火,徹底引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