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句話落下去，屋子裡又安靜了。片刻之後，徐真盛緩緩開口，聲音沉穩：「他原話就是『不想看著老祖宗留下的東西敗在咱們這一代人手裡』？」
薛泊壽點頭：「大概就是這個意思，我記不完全原話，但很接近了。」
徐真盛沉默良久，看向薛泊壽：「你怎麼看？」
薛泊壽毫不避諱地迎上師兄的目光，嘴角微微揚起，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得意：「我認為可行。」
徐真盛看著他，目光中露出一絲探究之意：「你覺得他是真心想做這件事，還是隨口一說？」
「怎麼可能？他想了很久，只是一直沒有機會而已。」薛泊壽說：「而且，你們不要忘記了，他還是共和國勳章的獲得者，有他在很多事情會方便很多。」
說著薛泊壽往上指了指，大家都懂他的意思，一位如此年輕的共和國勳章獲得者，上面再怎麼重視都是應該的。
這句話的底氣，讓在座的人都微微動容。
徐真盛點了點頭，沒有再追問，只是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，似乎在心裡想著什麼。
陳可一坐在一旁，看著薛泊壽那副得意的樣子，忍不住哼了一聲：「薛老頭，你看看你這副模樣，不就是收了個好徒弟嘛，尾巴都要翹上天了。」
薛泊壽毫不在意地端起茶盞，吹了吹茶麵上的浮沫，喝了一口，慢悠悠地把茶盞放回去：「那能怎麼辦呢？勞資就是這麼命好。」
陳可一被他噎了一下，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，「勞資也是他的引師！」
李桂枝笑道：「好了好了，說正事！如果真要做這件事，咱們這些老傢伙能做點什麼？」
薛泊壽把茶杯一放，神色認真起來：「這就是我今天請大家來的原因。鄧哲說了，這事他一個人幹不了，必須有咱們這些老傢伙站出來牽頭。咱們負責制定標準、把控專業方向，他負責出錢、出資源、出技術。說白了，他出本錢，咱們出本事。」
「他真願意出那麼多錢？」周文岐有些不信，「建立一個覆蓋全產業鏈的標準體系，沒有幾十個億砸下去，連個水花都看不到。」
「他說了，錢不是問題。」薛泊壽道，「他手底下那個登序科技，光是去年一年投在研發上的錢，就超過上百億。對於他來說，只要認定這件事值得做，他就不缺錢。」
這話一出，幾位老中醫都沉默了。
他們這輩子都在這個行業里摸爬滾打，見過太多嘴上說得好聽卻一分錢不掏的政客和商人。
像鄧哲這樣，一張口就是全產業鏈、全行業標準，背後還有實實在在的資金支持，實在是極少見的。
徐真盛這時終於放下保溫杯，「既然方向可行，我們一起牽頭可以。但要定出真正管用的標準，不能關起門來寫，必須去產區實地跑，去看去問去嘗去試。這個標準要是拍腦袋寫出來，發下去不但沒用，反而會害了下面的人。」
薛泊壽神色莊重地點了點頭：「這當然，要寫科學標準，離不開實地調研。雖然我們這年紀跑不了太遠，但我們徒子徒孫多啊！把老傢伙們都找齊，兩三個人分一個省，帶著徒子徒孫去跑。這樣的標準才能扎得了根。」
他這話一說，陳可一不由得露出贊同的神色：「薛老頭這話倒是不虛。我們這麼多人，只要錢到位，這些事情都不是問題！」
「所以我提議，」薛泊壽看著眾人，「咱們先把組織架構搭起來，成立一個中藥材標準工作委員會，由我師兄做主任。」
「這個想法好。」徐真盛沉吟片刻，「不過主任的人選，我不適合。伯壽，你既然是你徒弟牽的線，又是他師父，主任由你來當，我來做顧問，幫你們把關方向。」
「師兄，這怎麼成？」薛泊壽擺了擺手，「你一輩子研究藥材，比我更有資格當這個主任……」
「我八十六了。」徐真盛語氣平淡，「比你大六歲，精力不如你。這種大事，得有一個能撐得住場面的人扛起來。」
薛泊壽還想再說什麼，但看到師兄那篤定的眼神，沉默片刻，終於點下了頭：「那行，我聽師兄的。」
這時候，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錢靜川開口了：「薛老頭，你徒弟做這件事，準備從哪裡先下手？」
「先從中藥材生產質量管理規範開始。」薛泊壽道，「首批選定了二十個道地藥材產區做試點，從規範種植入手，再一步步向上下游延伸。」
「他連藥材產區都選好了？」錢靜川有些驚訝。
「他說他早就想過這件事，所以產地資料都是現成的。」薛泊壽笑了笑，「他這個人，做事一向有章法，不會打沒準備的仗。」
「那就干吧！」王志遠一拍桌子，「咱們這些老傢伙，平時想乾乾不了，今天有人牽頭給錢給資源，還不拼了老命？」
會議室里的氣氛被這句話徹底點燃了。幾位七八十歲的老頭子，一個個眼睛發了光似的，仿佛回到了年輕時候的那股子衝勁。
「行了行了，」薛泊壽敲了敲桌子，「既然都表了態，那咱們就先把章程定下來。」
接下來的時間裡，一屋子老中醫你一言我一語地聊開了。從種植標準的制定邏輯，到採收季節與藥材有效成分的關聯，再到加工環節的溫度濕度控制，談得細緻入微卻也興致勃勃。
會議室里的人也越來越多，很快都快坐不下了，一群老頭老太太爭得面紅耳赤。
直到傍晚時分，窗外的天色都暗了下來，陳可一才率先站起來：「行了，今天先到這兒吧，再聊下去連晚飯都趕不上了。薛老頭，你快點兒把章程寫出來，我們等著看。」
「放心！」薛泊壽跟著眾人往外走去：「今天商量的結果很快就弄出來！」
薛泊壽把大家一一送上車，叫住最後兩個人：「老周，老錢，你們倆留一下，我這兒還有些細節想單獨跟你們聊。」
周文岐和錢靜川轉頭看向他，薛泊壽招了招手：「去我車上說吧。」
三人直接坐進了車裡，薛泊壽這才轉過頭看向兩位老友，壓低了聲音：「今天在這兒說的，你們也都聽到了。還有一件事，我沒當著大家的面說。」
「什麼事？」周文岐好奇道。
薛伯壽沉吟了片刻，緩緩道：「我說了，鄧哲想做中藥材基地，是想從源頭抓品質。但有些事，不是光靠標準就能解決的。咱們這個行業，還有更深的問題……」
錢靜川沉默著，許久後才沉聲道：「你是說……利益鏈的問題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