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攝完後，葉默就趕緊召集人手。
開始後期的製作。
剪輯室在三樓，窗戶朝北。
老周已經在這間屋子裡連續待了十一天。
他是葉默從燕京請過來的，業內剪過七部電視劇，其中兩部拿過衛視年度收視前三。
來之前他覺得這就是一單正常的活兒。
電視劇後期嘛，按劇本剪，按導演要求改，交片走人。
第十一天下午三點，他發現自己錯得離譜。
屏幕上定格的是審訊室對視那場戲。
張頌聞和葉默隔著鐵柵欄，燈光從側面打進來，一半臉亮一半臉暗。
沒有台詞，劇本上只寫了三個字——對視。
老周已經剪了十四版。
葉默站在他身後，手搭在椅背上，看著屏幕。
"葉導，這版已經夠好了。"
"不夠。"
"到底哪裡不夠？"
"感覺。"
老周深吸一口氣，把椅子轉回去，手指重新搭上鍵盤。
跟了葉默十一天，他已經學會不在聽到"感覺"兩個字的時候反駁了。
因為每次葉默說完感覺不夠，接下來一定會走到他旁邊，彎下腰，指著屏幕上的某一幀，具體到他媽的那一幀。
果然。
"你看這裡。"
葉默的手指落在時間線上，往前拖了零點幾秒。
老周把那零點幾秒放大，反覆看了三遍。
確實早了。
早了大概零點三秒。
這種事換了別的導演來盯後期，十個有九個半注意不到。
演員坐在鐵柵欄後面眨了一下眼睛，燈光師沒發現，攝影師沒注意，現場執行導演覺得一條過。
但葉默盯著這個眨眼盯了十四版。
老周把這一幀修完，導出第十五版。
葉默看完，點了點頭。
"過了。"
老周靠在椅背上，感覺自己剛跑完一場馬拉松，一看表才三點半。
幹了十五年剪輯，他見過要求高的導演。
但葉默這種，—腦子裡像是已經有一部完整的成片，他只是對著那部成片一幀一幀地校對，這種導演他頭一回見。
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素材。
通常一部四十集電視劇拍下來，素材量是成片的五到六倍。
導演在現場多拍幾條，後期剪的時候有得選。
但《狂飆》的素材量讓他第一天就傻眼了。
素材跟劇本幾乎是一比一的比例，拍多少用多少，沒有多餘的鏡頭，也沒有缺的鏡頭。
每一場戲都像是葉默在開機之前就在腦子裡剪好了，現場只是把腦子裡的畫面裝上膠片。
老周后來實在忍不住問了一句。
"葉導，你是不是開拍前就全部預剪過一遍？"
葉默正在看另一場戲的回放，頭也沒回。
"你猜？"
老周沉默了一會兒，他不想和天才猜！
晚上十點半。
葉默拎著宵夜推門進來。
烤串、小龍蝦、奶茶，滿滿幾大袋子堆在桌上。
葉默把袋子拆開，烤串的孜然味混著小龍蝦的辣味直接炸了滿屋子。
"先吃。"
老周抓起一把烤串，也不客氣，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。
"葉導，你每次宵夜都買這麼貴的，後期預算夠嗎？"
葉默自己拿了一根烤串，靠在桌邊。
"我就算虧待自己也不會虧待你們。"
這話說得太順了，順到老周的烤串停在嘴邊停了一秒。
他低下頭繼續吃，但眼神明顯不一樣了。
吃完宵夜，葉默打開手機投影儀，把這幾天的成果快放了一遍。
然後葉默把手機拿了出來。
他在《狂飆》工作群里發了幾張圖，是剪輯組三個人深夜加班的樣子，配了一句話。
"後期組已經磨了十一天了，成片效果超出預期，每人額外發一筆辛苦費，從我個人帳上走。"
鄧朝跳出來："這什麼劇組？後期還有辛苦費？我拍戲的時候怎麼沒有？"
葉默回他："你是來客串的。"
鄧朝發了個刀子的表情。
侯老在群里看到截圖後，沒有說話，只是默默回了個遠洋電話。
第二天。
剪輯組的氛圍跟之前完全不一樣了。
小劉早上七點半就到了，比葉默還早。
老周中午沒午休，把前天葉默說感覺不夠的那場戲自己主動又調了一遍。
不是被壓力逼的，是那種，你知道自己手頭在做的東西是對的，你知道有個人在跟你較勁，你就不想掉鏈子。
下午，侯老來了。
一個人來的，沒帶助理。
推開剪輯室門的時候，葉默正蹲在監視器前面跟小劉討論一段背景音，兩個人都沒注意到。
侯老沒出聲，自己在後面的舊沙發上坐下來。
老周給他放了前八集成片。
從第一集開始。
高啟強蹬著破三輪車出場...
放到第八集，他把老花鏡摘下來，放在膝蓋上。
內心無比的激動。
葉默終於注意到沙發後面坐了人，站起來走過去。
"侯老，您什麼時候來的？"
侯老沒回答。
他把老花鏡拿起來，用衣角慢慢擦了擦鏡片，然後抬起頭看著葉默。
"有問題嗎？"
葉默問這句話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攥了一下。
侯老在圈子裡的眼光他知道，不是那種掛名顧問說場面話的，是真的能一眼看出哪裡有問題的人。
他要是點頭說好，那就穩了。
他要是皺眉，那就真有毛病。
"沒有問題。"
侯老把眼鏡戴回去，又看了一眼屏幕上定格的畫面。那是高啟強和安欣在審訊室的最後一場對視。
"我在想，這部戲播出去之後，國產劇的標準要改一改了。"
剪輯室里安靜了整整三秒。
老周的手停在滑鼠上，小劉的耳機滑下來掛在脖子上，小趙的調色盤光標懸在半空中。
侯老站起來拍了拍葉默的肩膀。
"我在這行四十年，看過太多劇，拍攝素材跟成片比最少五比一起步，好的四比一，你這部戲我算了一下，素材幾乎沒什麼浪費的，只有些可以忽略不計的損耗，這種事我頭一回見，一部劇，四十多集，幾乎沒有多餘鏡頭，每個畫面都是有用的，一點水分都沒有，你知道這在行業里意味著什麼嗎？"
他看著葉默，等了一秒，自己回答了。
"不知道，因為這個行業里，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。"
侯老說完拿起保溫杯，走到門口又回過頭。
"後面的片子不用給我看了，我直接等成片。"
門關上。
老周轉頭看著葉默，嘴唇動了動，憋了半天說出了一句。
"侯老剛才是在誇人吧？"
"是。"
"他以前誇過別人嗎？"
"不知道。"
老周把椅子轉回去，滑鼠點得噼里啪啦響。
又過了幾天。
下午四點，剪輯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。
老周正要抬頭說誰啊沒敲門，看見門口站的人，話卡在嗓子眼裡。
劉亦非穿了件白色衛衣，頭髮隨意地披在肩上，手裡拎著幾個袋子，站在門口沖裡面笑了笑。
"給大家帶了點吃的。"
小劉的耳機直接從脖子上滑到地上。
小趙推了推眼鏡，確認自己沒有出現幻覺。
確實是神仙姐姐本人，站在他們這個堆滿泡麵盒和咖啡杯的剪輯室門口。
老周在心裡瘋狂彈幕。
她不是第一次來了。
但每次來都還是會造成同樣的效果。
真人啊。
比電視上好看一萬倍的那種。
葉導每天在監視器前看張頌聞看習慣了，但咱們沒習慣啊。
有她在門口站三十秒，我覺得自己還能連著肝三天。
疲勞？
什麼疲勞。
不存在的。
葉默走過去接過袋子，摸了摸她的頭髮。
"怎麼突然過來了？"
"路過。"
老周在心裡又喊了一嗓子，騙誰呢！神仙姐姐會路過江門嗎！
但他沒說出來，只是低頭默默吃點心。
隨後，葉默陪著劉亦非逛街吃飯。
等葉默準備下一步的時候，劉亦非說她要走了。
不想打擾葉默的工作。
最後嘛兩人親密了一會兒後，葉默放她走。
確實，劉亦非一來葉默准放下手中的事陪她。
女人只會影響他賺錢的速度。
又是幾天過去。
「收工，慶祝！」
《狂飆》成片完成。
接下來就可以送審了！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