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時。
章雨接到電話的時候,正蹲在出租屋的陽台上抽菸。
說是陽台。
其實就是個伸出去不到半米的鐵架子。
晾衣杆上掛著兩件還沒幹透的T恤,往下看是小區的垃圾桶,往上數三四個一模一樣的鐵架子伸在外面。
屋裡傳來女朋友周小藝的聲音。
「章雨!手機響了!」
「誰啊?」
「不知道,陌生號碼!」
章雨把煙掐了,翻身跳進屋裡。
手機屏幕上跳著一個燕京的座機號。
他接起來,對面是個幹練的女聲。
「你好,請問是章雨老師嗎?我是葉默導演的經紀人。」
章雨握著手機的手指頓了一下。
葉默。
《狂飆》的導演。
「是我。」
「葉導正在籌備一部現實題材電影,裡面有個角色想請您來試戲。」
章雨站在出租屋的客廳里,腳邊是昨天吃剩的外賣盒還沒來得及扔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塊錶盤已經磨花了的舊手錶,秒針還在走,但他感覺時間好像停了一瞬。
內心更是久久不能平靜。
葉默啊!現在圈裡最火的導演沒有之一。
靠著一己之力,把狂飆里好幾個配角捧火。
壓住內心的激動後說道。
「什麼角色?」
「一個病人。」
「什麼病?」
「慢粒白血病,角色叫彭浩,外號黃毛,台詞不多,但每一場戲都是關鍵。」
章雨沉默了幾秒。
他想起自己上一個正經角色,話劇舞台上,一場演出費還不夠付一個月房租。
現在機會來了。
「什麼時候試戲?」
「下周三。」
「我一定到。」
掛斷電話,周小藝從廚房門口探出頭來,手裡還攥著半截削了一半的土豆。
「誰啊?什麼葉默?」
「葉默,《狂飆》的導演,他要拍電影,找我演戲。」
周小藝手裡的土豆啪嗒一聲掉進了洗碗池裡。
她沒去撿,盯著章雨看了三四秒。
「你再說一遍?」
「葉默找我演電影。」
「那個捧紅了張頌聞的葉默?那個讓賈兵演黑老大的葉默?」
「就是他。」
周小藝從廚房裡走出來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坐到沙發上,深吸了一口氣。
「那你站在那兒發什麼呆啊!趕緊去看劇本啊!」
「劇本還沒發過來。」
「那就去看電影!把葉默之前拍的所有東西全看一遍!你不是說張頌聞演高啟強之前準備了兩個月嗎?你也準備兩個月!」
章雨看著她在客廳里來回踱步、手舞足蹈地說著「要不要給你買點胖大海護嗓子」「下周試戲我請假陪你去」的樣子,滿眼心疼。
他們在這個出租屋裡住了快三年。
她從來沒抱怨過。
但他知道她朋友圈裡那些大學同學。
有的結婚曬房產證、有的曬新車、有的曬馬爾地夫的蜜月照。
周小藝從來沒曬過什麼。
要說曬,那只能是曬太陽了。
他走過去撿起掉在洗碗池邊上的土豆,放回她手裡。
「我會拿下的。」
......
另一邊。
張頌聞拿到了劇本。
他在自己家的書房裡看完了第一遍。
看完之後他合上劇本,靠在椅背上,對著天花板發了很久的呆。
程勇。
一個賣印度神油的中年loser。
頭髮亂糟糟,啤酒肚,衣著邋遢,滿身市井煙火氣,說話粗魯,一身中年落魄油膩感。
這些是外表。
內里呢?
中年失意,和妻子離婚,兒子歸前妻,前妻打算帶兒子移民國外。
老父親腦血管瘤急需手術,拿不出醫藥費。
欠了三個月房租,房東天天堵在門口催。
生活一地雞毛,一根稻草就能把他壓死。
然後他發現了印度仿製藥。
不是為了救人。
是為了賺錢。
張頌聞把劇本放在桌上,站起來走到鏡子前面,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
高啟強讓他從一個溫文爾雅的助教變成了一個狠厲深沉的黑老大。
這次他要把自己從一個體面的演員變成一個油膩的loser。
不是化妝化出來的那種油膩。
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那種,被生活反覆碾壓之後留在身上的印子。
第二天一早,張頌聞出發了。
第一站,燕京腫瘤醫院門口。
他蹲在馬路對面的煎餅果子攤旁邊,觀察那些從醫院裡走出來的人。
有的戴著口罩步伐沉重,有的推著輪椅上面坐著正在輸液的病人,有的蹲在路邊打電話一邊說一邊用手背擦眼角。
他在那兒蹲了一整天。
第二天又是一整天。
第三天他去了一個神油店。
店主是個四十多歲的禿頂男人,穿著領口已經變形的舊T恤,坐在櫃檯後面一邊用手機看短視頻一邊挖鼻孔。
張頌聞在他店裡待了一個下午,買了一瓶神油、兩瓶神油、三瓶神油。
店主最後實在忍不住了。
「大哥你到底想買多少?」
「夠了夠了。你這店開了多久了?」
「十幾年了。」
「生意怎麼樣?」
「夠吃飯。」
張頌聞看了看他腳上那雙裂了縫的舊皮鞋,看了看櫃檯上那個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搪瓷杯,又把視線轉回他臉上。
這個人身上的氣質。
就是程勇身上需要的那種。
被生活磨到沒有稜角但為了活下去還在硬撐的勁兒。
一周後。
南京。
《我不是藥神》劇組包下了一家快捷酒店的整層作為籌備基地。
製片主任把會議室改成了臨時見面會現場。
葉默到的時候,會議室里已經坐了一圈人。
他推開門,步子還沒邁進去,站在門口掃了一眼屋裡的人。
張頌聞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,發梢往外翻著,一看就是好久沒打理過。
臉比《狂飆》殺青時圓了不止一圈。
穿著領口洗變形的舊Polo衫,肚子把衣服撐得有點緊,手邊擱著一個塑膠袋,裡面裝的不是劇本,是一袋子神油。
看到葉默進來,他抬手撓了撓亂蓬蓬的頭頂。
王傳軍坐在靠窗的位置,比試戲那天又瘦了一點。
舊格子西裝沒換,布包擱在膝蓋上,眼鏡片厚得像兩個瓶底。
章雨站在牆角。
染了一頭不知道是自己染的還是理髮店染的枯黃色頭髮,幾根碎發戳在耳朵旁邊。
穿著一件褪色的舊牛仔外套,低著頭翻劇本,聽到開門聲才抬頭看了一眼。
看起來像是剛從某個三線城市的網吧里走出來。
葉默站在門口。
目光從張頌聞掃到王傳軍,從王傳軍掃到章雨,又從章雨掃到旁邊正襟危坐的周壹圍和譚灼。
周壹圍還稍微正常點。
譚灼穿著一件舊毛衣,手裡攥著一根沒點燃的煙。
她說這是為了找角色感覺。
一個在酒吧跳鋼管舞的單親媽媽,煙是她的道具。
葉默站了大概三秒,然後轉頭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後的張姐。
「這特麼是來開見面會,還是來開丐幫大會的?」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