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號機跑過了第一個夜班。
第二天一早,二車間那批壓了半個月的貨重新往外裝。
廠門口停了幾輛板車。
二車間主任夾著本子來回點數,嗓子已經喊啞了。
「後面那箱誰捆的?繩子松成這樣,出廠門就得散!」
老郭從車間出來,腰還彎著。
「昨晚守到天亮,早飯都沒吃,你先讓我喘口氣。」
二車間主任從兜里摸出兩個煮雞蛋,遞給他一個。
「吃。別回頭倒在車間裡,還得算我的。」
老郭把雞蛋接過去。
「另一個呢?」
「我的。」
「你又沒熬夜。」
「我一晚上醒了四回。」
孫大姐正好從門裡出來。
「你那叫怕丟獎金,也算加班?」
二車間主任立刻把雞蛋揣回去。
「不給了。」
孫大姐懶得理他,朝厂部外牆揚了揚下巴。
「獎金單貼了。」
車間裡的人呼啦一下全往那邊去。
二車間主任在後面急得跺腳。
「貨還沒裝完呢!」
沒人回頭。
厂部牆上貼著張紅紙。
漿糊還濕,右下角往外翹。
工人圍了里三層外三層。
「老趙,幫我看看,我後面是五塊還是六塊?」
「你擋著呢,我哪看得見!」
「別擠,紙讓你們擠掉了,劉會計又得罵人。」
孫大姐站在外圈,仗著個子高,很快找到了夜班組。
她臉上的笑一下沒了。
「小陳。」
陳小梅站在人群後面。
「孫姐。」
孫大姐撥開前面兩個人,擠到牆邊。
陳小梅的名字在倒數第三行。
後面少了三塊。
旁邊還有幾個小字。
上月操作失誤。
孫大姐抬手就去揭紅紙。
劉會計抱著算盤從辦公室衝出來。
「別碰!我剛貼上!」
「這錢怎麼還扣?」
劉會計扶了下眼鏡,湊過去看。
「上個月報上來的就這麼寫,我照單子算的。」
「三號機自己有毛病。」
「那是這個月查出來的。」
「它上個月就壞。」
「孫組長,你跟我嚷也沒用。」
劉會計把紅紙往牆上重新按。
「名單我昨天下午抄到天黑。你們車間現在說改,我前頭的帳、後頭的表全得重新來。」
陳小梅擠進來,伸手拉孫大姐。
「算了,孫姐。」
孫大姐回頭。
「你說什麼?」
「就三塊錢。」
「你不是還等著這錢買鞋?」
陳小梅臉一紅。
「鞋晚點買也行。」
「你弟那雙?」
陳小梅沒吭聲。
旁邊有人笑:「她弟腳長得快,再晚兩個月,舊鞋連後跟都包不住了。」
陳小梅低頭踢了踢牆根。
「我怕這個月先進又沒了。」
孫大姐轉過身。
「什麼先進?」
「上回說我操作有問題,班組那邊把名字劃了。」
「你怎麼沒說?」
「說了也沒用。」
「誰說沒用?」
二車間主任這時候趕了過來。
「都圍這兒幹什麼?貨還等著裝呢。」
孫大姐把紅紙往他面前一扯。
「她這三塊錢,還有先進,怎麼還扣著?」
二車間主任看了一眼。
「上個月的處理早就下了。」
「三號機有毛病。」
「那是後來才查明白的。」
「機器是後來才有的毛病?」
二車間主任臉上掛不住。
「孫大姐,你別在這兒繞。上個月先進班組都評完了,現在一改,小陳這邊要補,別的組也得來問。到時候你替我一個個解釋?」
「該解釋就解釋。」
「你說得倒是輕巧。」
他拿指頭點著那張名單。
「處分是班組報的,維修班也簽過字。現在全推翻,前面的人都得重新找。」
老郭剝著雞蛋走過來。
「找就找唄。」
二車間主任瞪他。
「這裡還有你的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上個月不是寫了沒查出故障?」
老郭把雞蛋殼攥在手裡。
「是沒查出。」
「那現在怎麼說?」
「現在查出來了。」
「你一句查出來了,前面那張維修記錄怎麼辦?」
老郭咬了一口雞蛋,嚼了半天。
「那天夜裡,我去過。」
孫大姐問:「你看出什麼了?」
「溫度高,燈也閃過。」
二車間主任一下抬高了嗓門。
「那你怎麼沒寫?」
「寫了也說不準。」
「說不準就不寫?」
老郭的臉也難看起來。
「機器第二天又能開。我總不能指著它說,肚子裡肯定壞了哪塊。」
陳小梅站在旁邊,嘴唇動了動。
「郭師傅,那天我說黃燈閃,你是不是以為我看錯了?」
老郭把剩下的雞蛋握在手裡。
「我當時……也沒敢承認。」
圍在牆邊的人都看著他。
老郭把雞蛋殼扔進垃圾筐。
「是我沒查清。」
二車間主任壓著火。
「你現在認了,維修班的記錄也得改。」
「改吧。」
「今年你們班的先進還想不想要?」
老郭把手往棉襖兜里一揣。
「先進能替小陳買鞋?」
二車間主任被他堵得半天沒轉過話來。
劉會計在旁邊急得拍算盤。
「你們到底改不改?名單掛半截,辦公室里的人全跑出來看熱鬧。」
林秀禾從廠門口進來時,正聽見這一句。
她手裡拿著昨晚的運行記錄。
「怎麼了?」
劉會計把紅紙往她面前一遞。
「上個月的帳又翻出來了。現在錢要補,處理要改,先進也要重新算。」
二車間主任指著陳小梅那一行。
「三號機上個月停過,她當班。當時按操作失誤處理的。」
林秀禾翻開記錄。
「哪天?」
「十八號。」
她往前找了幾頁。
那天的記錄只有一句。
減負荷後恢復。
看不出到底是機器還是操作。
林秀禾又看向老郭。
「維修班的本子呢?」
老郭轉身往車間走。
「柜子底下。」
那本維修記錄找出來時,封皮已經被機油泡黑。
老郭趴在桌上翻了好一會兒,才找到十八號。
上面寫著溫度偏高。
後面幾個字被油污蹭掉了。
「後面寫的什麼?」孫大姐問。
老郭湊近辨認。
「燈閃過一次。」
二車間主任也跟著看。
「你確定?」
「我自己的字,我還能認不出來?」
「上次問你的時候,你怎麼沒提?」
老郭把本子合上,又重新打開。
「那時候沒往一塊兒想。」
陳小梅站在桌邊。
「所以那天也不一定是我弄錯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