裡面裝著一疊維修記錄。
紙張大小不一,有幾張還是從舊作業本上撕下來的。
錢副廠長說:「我們廠那台壓機停了快一個月。軸承換過,皮帶也換過,開幾天又趴下。」
鄭工翻了翻記錄。
「以前報過研究所嗎?」
「報過。」
錢副廠長搓了搓手。
「你們手裡有任務,我們廠排不上。」
「那你們怎麼處理的?」
「自己修。」
老嚴在旁邊說:「也不算修。壞哪兒換哪兒。」
錢副廠長轉頭。
「你少說兩句。」
「本來就是。」
「你每次都說供電有問題,電工查了多少回?」
「他就挑白天查。」
「白天怎麼了?」
「機器白天不愛壞。」
錢副廠長臉上有些掛不住。
「你看,他一出事就怪別人。」
老嚴也來了火。
「軸承換三回了,錢都是風颳來的?」
兩個人眼看要吵起來。
鄭工把記錄往桌上一放。
「先說機器。」
錢副廠長這才坐下。
「下個月有一批零件要交。再不開工,廠里獎金先別提,工資都得往後拖。」
林秀禾坐在桌邊,一頁頁翻記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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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文博先問設備型號,又問換過哪些部件。
老嚴答得很快。
錢副廠長在旁邊補一句,又打斷一句。
林秀禾翻到中間,問:「每次停機,大多在下午?」
老嚴馬上點頭。
「我就說吧。」
錢副廠長瞪他。
「你說的是電有問題。」
「下午電不穩,機器才容易停。」
「電工說沒事。」
「他上午去量,當然沒事。」
林秀禾把幾張記錄併到一起。
上面的時間大多在兩點以後。
「下午你們還有什麼機器一起開?」
老嚴掰著手指數。
「二車間那台大沖床,還有後面兩台車床。」
錢副廠長說:「廠里就那麼幾台機器,總不能停了別的陪它。」
趙文博把記錄接過去,又問:「下午量過電壓沒有?」
老嚴搖頭。
「我提過。」
錢副廠長立刻道:「你那時候說的是線路老化。」
「線路老化也得量。」
「你當時可沒說清楚。」
「我在食堂說的。」
錢副廠長拍了下桌子。
「你吃飯的時候還說食堂蘿蔔咸,我哪句都記著?」
廠長坐在旁邊笑出了聲。
「你們廠這毛病,跟我們差不多。話不少,記下來的沒幾句。」
錢副廠長也覺得丟人,拿手抹了把臉。
「林同志,你先說說,這機器到底哪兒壞了?」
「還看不出來。」
「那這些記錄……」
「只看得出下午容易出問題。」
林秀禾把幾張紙推回去。
「先把下午幾台機器一起開的時候,電壓記下來。別再急著換件。」
老嚴馬上點頭。
「我明天就讓電工守著。」
錢副廠長皺眉。
「要真不是電呢?」
「那再查機器。」
「我們已經拖一個月了。」
「所以更不能再照原來的辦法換一遍。」
錢副廠長坐不住了。
「你能不能去我們廠看一眼?」
林秀禾看向鄭工。
鄭工沒有當場應。
「研究所這邊還得排。」
「就去看看。」
「看完要不要做,怎麼做,都得回所里定。」
錢副廠長往前挪了挪椅子。
「我們廠經費少,可也不是讓人白干。幾十號人都等著開工,你們總不能讓我們抱著記錄回去繼續猜。」
辦公室門口傳來腳步聲。
副所長從研究所趕了過來。
他進門後,先把那疊記錄拿起來。
「資料留下。」
錢副廠長忙問:「人呢?」
「回去再排。」
「得多久?」
「今天送來,明天就要人,你當我們所里都坐著等你?」
錢副廠長苦笑。
「我們廠的人是真坐著等機器。」
副所長翻了幾頁,又看向趙文博。
「你怎麼想?」
趙文博把那幾張下午停機的記錄單獨抽出來,推到林秀禾面前。
「先讓她去看看。」
副所長抬頭。
「你不去?」
「我看圖紙。」
趙文博點了點桌上的舊記錄。
「他們廠這東西,圖紙上未必找得到。」
老嚴在旁邊忙說:「我們車間的人都在,她想問誰都行。」
副所長瞥了他一眼。
「你先別替研究所安排人。」
老嚴閉了嘴。
副所長把資料交給鄭工。
「帶回去。設備應用組那邊也看一下。」
鄭工問:「林秀禾原來的安排呢?」
「先別寫死。」
他說完,轉向錢副廠長。
「明兒個給你們信。」
「上午?」
「你再問,後天。」
錢副廠長立刻站起來。
「明天就明天。」
兩個人推著自行車離開時,老嚴還回頭沖老郭招手。
「晚上我再給你打電話。」
老郭擺手。
「別太晚,我媳婦以為廠里又出事了。」
下午,周志遠沒來北城廠。
培訓中心讓他回去補留用材料。
高科長提了一句,林秀禾只問:「原單位那邊回信了嗎?」
「還沒有。」
「他人呢?」
「在培訓中心等主任簽字。」
高科長笑道:「你還挺清楚。」
林秀禾把維修記錄合上。
「昨天他自己說的。」
第二天一早,她剛到實驗樓,鄭工就在樓下喊她。
「林秀禾,包帶上。」
「去哪兒?」
「東城廠。」
「所里答應了?」
「先看現場。」
鄭工把一摞資料塞進她懷裡。
「車在門口等著。人家六點多就到了,怕接錯人,問了三回門衛。」
林秀禾拎起布包往外走。
學校門口停著一輛綠色卡車。
司機趴在車窗邊抽菸。
看見她出來,他立刻推開車門。
「林同志?」
「是我。」
司機鬆了口氣。
「可算接著了。」
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張從舊紙箱上撕下來的硬紙板。
上面寫著:
清華大學
林秀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