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底鑑定那天,部里和輕工系統來了十幾個人。
專家先看樣機,又翻了試驗記錄。
看到補充說明時,他停住了。
「原來的材料為什麼撤回?」
鄭工答得直接。
「試驗條件漏了。」
「誰簽的意見?」
「林秀禾。」
專家抬起頭。
「人在哪兒?」
林秀禾坐在最後一排。
鄭工示意她往前坐。
專家問:「剛進研究所?」
「半個月。」
「撤材料的時候,知道第二天要報?」
「知道。」
「為什麼還撤?」
「數據對不上。」
專家沒再追問,把那一頁翻過去。
「先跑。」
樣機旁邊擺著三家廠送來的鋼帶。
專家沒有用他們準備好的幾卷。
他轉頭問陪同人員:「庫房還有別的嗎?」
趙文博捏著記錄本的手停了一下。
邵工先去看那幾卷材料上的廠標。
老許臉上的笑也收了。
陪同人員很快抱來一卷臨時拆封的新料。
此前沒人試過。
新料裝上送料架。
沒有提前調參數。
機器啟動。
一百次。
兩百次。
三百次。
鋼帶開始往右偏。
偏移觸點響了。
機器自動停下。
專家問:「為什麼停?」
趙文博回答:「材料偏出安全範圍。」
「還能繼續?」
「可以調整。」
他重新設置參數。
邵工核過導向。
老許換下已經出現褶皺的料頭。
機器再次啟動。
四百次。
五百次。
六百次。
最後一段鋼帶送出來,老許量過位置。
「合格。」
專家接過記錄,親自核了一遍。
隨後在鑑定意見上寫下幾行字。
「補充試驗有效。」
「通過。」
屋裡的人這才鬆了口氣。
專家臨走前問了鄭工一句:「新人?」
「剛來。」
專家朝林秀禾的方向看了看。
「眼睛還行。」
說完便跟著其他人出了試驗室。
老許站在原地,眉間帶著幾分滿意。
「這人誇得也太省。」
趙文博把記錄本合上。
「能讓他夸一句,已經不少了。」
下午,老許把一張臨時出入條放到林秀禾桌上。
「以後進試製車間,報我名字。」
「還要簽字嗎?」
「先不用站門口等我。」
老許想了想,又補充道:「真要動設備,還是得簽。」
林秀禾收好出入條。
「知道了。」
趙文博隨後抱來一隻牛皮紙袋。
紙袋上蓋著東越省輕工業系統的紅章。
裡面的材料十分雜亂。
有的是正式申請。
有的是當地工業局轉來的調查表。
還有幾封信直接寫在普通信紙上。
一家鎖具廠附了兩張舊沖床的照片。
機器漆皮掉了大半。
旁邊站著兩個負責手工送料的女工。
一家紐扣廠沒寫機器型號,只寫去年接的訂單翻了兩倍,熟練工卻一直招不夠。
一家小五金廠把設備草圖畫在作業本紙上,線條歪斜,右下角蓋了三個章。
還有幾家,是公社和生產隊辦的小廠。
一家拉鏈廠只寫了五句話。
去年傷了兩個人。
機器不能停。
新設備買不起。
訂單又排到了兩個月以後。
請研究所派人來看看。
趙文博翻出其中幾份。
「這種廠最麻煩。」
「機器雜,資料不全,錢也少。」
孫工從門口經過,順手拿起那張歪歪扭扭的設備草圖。
「連型號都寫不清楚,也敢找研究所?」
老許接過那封拉鏈廠的信。
看完以後,神色里的輕鬆淡了。
「寫得清機器,不一定寫得清日子。」
孫工沒聽懂。
「什麼意思?」
「人家都傷兩個了,機器還不能停。」
老許把信遞給林秀禾。
「訂單壓在後面。停一天,可能就賠錢。」
林秀禾把十幾份材料重新分了一遍。
有的是衝壓時容易傷人。
有的是手工送料太慢。
有的是舊機器還能用,卻跟不上訂單。
這些廠寫的問題各不相同。
背後卻都卡著一件事。
他們換不起整台設備。
又急著讓現有機器多干一點。
鄭工進來時,林秀禾已經把材料鋪滿了半張桌子。
「看完了?」
「差不多。」
「什麼感覺?」
「研究所剛鑑定通過的那套,他們用不起。」
孫工挑了下眉。
「剛通過,你就先嫌它貴?」
林秀禾拿起鎖具廠的申請。
「這家廠一年的設備預算,還不一定夠買一套控制箱。」
鄭工問:「那怎麼辦?」
林秀禾又翻了翻那張手繪草圖。
「得先看他們的機器。」
「看了以後呢?」
「能簡化就簡化。」
「簡化到什麼程度?」
「他們買得起。」
老許插了一句:「最好壞了也能修。」
趙文博點頭。
「零件不能太難找。」
孫工抱著胳膊靠在門邊。
「照你們這麼說,研究所費勁做出來的東西,到了那邊得拆掉一半。」
鄭工看向他。
「做東西是為了擺在鑑定會上?」
孫工頓時沒詞了。
鄭工從紙袋底下抽出一封邀請函。
東越省臨州市輕工業局,希望研究所派人前往當地,對幾家生產單位進行現場調研。
日期就在下個月。
「臨州催了兩回。」
鄭工把邀請函放到林秀禾面前。
「輕工系統出一個人。」
他又看向老許。
「你跟著。」
老許問:「去多久?」
「先去半個月。」
「火車票呢?」
「所里報。」
老許點頭。
「那行。」
孫工有些詫異。
「真讓林秀禾去?她才進所半個月。」
鄭工神色平靜。
「你想去?」
孫工立刻把手裡的草圖放回桌上。
「罐頭廠還沒記滿一個月。」
老許瞥了他一眼。
「那就少管別人。」
林秀禾拿起那封拉鏈廠的信。
信紙很薄。
最後一行字寫得有些急。
機器舊。
錢也少。
但訂單已經來了。
請你們來看看,能不能讓它再快一點。
鄭工問:「去不去?」
林秀禾把信放回材料袋。
「去。」
出發前一天,研究所收到臨州打來的加急電話。
鎖具廠又有人受傷。
原定下個月的行程,被提前到了第二天。
老許拿著臨時通知找到她。
「行李少帶點。」
他神色凝重。
「八點二十的車。」
林秀禾看向桌上那隻剛剛收好的材料袋。
十幾家廠。
一堆舊機器。
沒有統一圖紙。
也拿不出多少預算。
鄭工站在門口。
「這趟,你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