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鐵軍臉上的笑還沒收回來,就見聊天對象跑了。
他轉過頭,看著走到跟前的沈淮。
「老沈。」李鐵軍嘖了一聲,手搭在車把上,「你是不是故意的?我跟蓮花聊得正美,你就不能躲躲?」
沈淮沒理他的抱怨,長腿一抬,毫不客氣地跨坐上自行車的后座。
「走。」沈淮拍了一下他的後背,理直氣壯地把他當成司機。
李鐵軍被他壓得車頭一晃,認命地踩下腳踏板。
鏈條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,二八大槓在空曠的街道上往前騎。
冷風迎面吹過來,把李鐵軍制服的下擺吹得鼓了起來。
「你這人就是不厚道。」李鐵軍一邊蹬車一邊念叨,「我好不容易休個假,就為了跟她說兩句話。你倒好,往那一站,活閻王一樣,人全嚇跑了。」
沈淮坐在后座,單手抓著后座的鐵架子,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。
「你家裡搞定了?」沈淮直切要害。
李鐵軍蹬車的動作慢了半拍。
「哪有那麼快。」李鐵軍嘆了口氣,「我老娘什麼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,天天張羅著給我介紹廠里的女工。我一提蓮花是個鄉下姑娘,她能拿掃帚把我趕出家門。」
「沒搞定,你大晚上堵在胡同口?」沈淮毫不留情地揭穿,話裡帶著警告,「天天追著她跑,無名無分的。這街坊四鄰看見了,對你怎麼樣不說,對她名聲好聽?別人問起來她怎麼說,對象都不是。」
這年頭風氣保守,一個大姑娘天天跟個男人在胡同口說笑,閒言碎語能把人淹死。
李鐵軍沉默了一會兒,把車蹬得飛快。
「我這不是沒忍住嗎。」他聲音低了些,透著無奈,「我就想來看看她。」
「你對她到底是個什麼意思?」沈淮問。
李鐵軍把著車把,躲過路中間的一個水坑。車輪碾過水麵,濺起幾滴泥水。
「能有什麼意思。」李鐵軍語氣坦然,「就是覺得她這人爽利,不矯情。跟她待著舒服。你不知道,廠里介紹那些相親對象,扭扭捏捏的,說句話都費勁。蓮花不一樣,她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,高興了笑,不高興了直接罵。我就稀罕她這活鮮勁。」
他說得實在。
李鐵軍這人直腸子,不喜歡繞彎子,李蓮花的市井和精明,在他眼裡全是優點。
「既然稀罕,就早點把家裡的事擺平。」沈淮給出了建議,語氣嚴肅了幾分,「別讓她跟著你受委屈。她跟蘇念荷是從村里一起出來的,你別仗著城裡人的身份欺負她。」
李鐵軍哼笑一聲,車頭一拐,上了主路。
「你還有臉說我。」李鐵軍開始反擊,「你把人姑娘從柳河村弄出來,戶口也遷了,房子也買了,你家裡擺平了?你媽劉主任那脾氣,能容得下蘇念荷?」
「擺平了。」沈淮回答得乾脆。
「你爸媽真同意?」李鐵軍有點不信,車把都跟著晃了一下。
「他們管不著。」沈淮語氣極穩,帶著絕對的底氣。
李鐵軍被噎了一下。
這倒符合沈淮的作風,他決定的事,誰也拉不回來。
李鐵軍放慢了車速,偏過頭,大半張臉藏在路燈的陰影里。
「老沈,說正經的。」李鐵軍開始刨根問底,「你喜歡蘇念荷什麼?」
沈淮沒作聲。
「我看著你不像那種膚淺的人。」李鐵軍繼續叨叨,把心裡的疑惑全倒了出來,「但蘇念荷那姑娘,長得確實太絕了。那身段,那臉蛋,是個男人看了都得迷糊。你老實交代,你對她是不是見色起意?」
沈淮坐在后座,冷風從耳邊刮過,把他的短髮吹得有些亂。
見色起意?
他腦子裡不可抑制地浮現出蘇念荷的模樣。
她穿著薄棉布睡衣,在他懷裡蹭來蹭去喊冷的樣子;她把藍皮戶口本揣進懷裡,笑得見牙不見眼的財迷樣;還有她在火車上,認真拿手拃著他的肩膀量尺寸的嬌憨。
最開始,確實是被她身上的秘密和香味亂了陣腳。那種失控感,他活了二十六年頭一次體會到。
他抗拒過,壓抑過,甚至想離她遠點。
但後來,全變了。
他喜歡看她算盤珠子打得飛快,喜歡看她為了幾毛錢斤斤計較,甚至喜歡她生氣時不敢大聲罵人,只敢在被窩裡背對著他生悶氣的慫樣。
「你不了解她。」沈淮開了口,嗓音在夜風裡顯得很沉穩。
「我怎麼不了解?」李鐵軍不服,「不就是個軟糯糯的鄉下丫頭嗎?看著風一吹就倒。」
蘇念荷骨子裡要強得很。
為了不被賣給老頭,敢一個人跑出來。為了賺錢,敢在下沙街起早貪黑地踩縫紉機。
她認定的事,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和他一樣。
「行行行,她不軟。」李鐵軍懶得跟他爭,「你護短你說了算。不過我可提醒你,她那長相,加上那身段,放在省城也是招惹禍端的主。你既然把人圈在身邊了,就得看好了。外頭那些眼饞的,指不定怎麼惦記呢。」
「他們沒機會。」沈淮吐出幾個字,語氣狂妄且篤定。
李鐵軍嘆了口氣。
「你倒是坦白。但處對象光看臉不行啊,這日子是過出來的。」李鐵軍搖搖頭,「你以前在廠里,多少女工往你跟前湊,王廠長的閨女夠體面了吧,你連正眼都沒給一個。現在倒好,為了蘇念荷,連鐵飯碗都不要了,跑去搗鼓廢舊鋼材。老沈,你真是栽得徹徹底底。」
沈淮沒否認。
他栽了,而且栽得很樂意。
沈淮手搭在車座上,聲音平穩,「她腦子轉得比誰都快。平時我教她認字,沒幾遍就全記住了。滿腦子都是怎麼賺錢,怎麼把店開大。她不靠別人,就靠她自己。」
李鐵軍聽著,踩著踏板的腳慢了下來。
「你這是真上心了。」李鐵軍得出結論,「得,我算是看明白了。你們倆,一個膽大包天,一個精打細算,絕配。就是苦了我,還得天天跟廠里那些老頭子周旋。」
自行車在馬路上壓過幾片落葉,兩人沒再繼續這個話題,順著長長的街道,一路往大院方向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