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七,天剛蒙蒙亮。
南橋路的院子裡靜得只有風吹過光禿樹杈的動靜。
蘇念荷昨晚翻來覆去沒睡踏實,早早爬了起來。
廚房裡傳來煤爐子燒得劈啪作響的聲音。
沒多大功夫,沈淮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清湯掛麵走進正房。
面里臥著金黃的荷包蛋,滴了香油,勾人食慾。
蘇念荷坐在圓桌前,連面帶湯吃得乾乾淨淨。
她放下筷子,從大木床最里側的皮箱裡,拿出兩件熨燙得平平整整的白襯衫。
這是她趁著前幾天閒下來的功夫,一針一線親手做出來的。
領證結婚,總得穿得像樣點。
她背過身,脫下厚實的棉布睡衣,把女款的那件套在身上。
面料是百貨大樓里買來的上好的確良。她故意把腰身收得很緊,下擺扎進黑色的毛呢褲子裡。紐扣一粒粒往上系,扣到鎖骨下方時,布料被她那不講理的豐腴曲線撐得滿滿當當,呼吸間帶出緊繃的弧度。
沈淮收拾完碗筷走進來,帶進一陣外頭的乾冷空氣。
他反手帶上門,視線落在蘇念荷身上,腳步停住。
蘇念荷正站在穿衣鏡前,跟領口最上面那顆扣子較勁。扣眼鎖得稍微小了點,她手指又軟,弄了半天也沒塞進去。
屋裡暖氣足,混合著她身上濃郁的甜香,直往人鼻子裡鑽。
沈淮喉結上下滾了兩下,邁開長腿走過去,站在她身後。
他剛用冷水洗過手,指尖帶著涼意,直接覆在她的手指上,把她的手拿開。
「我來。」他嗓音帶著早起的低啞。
男人粗糙的指腹擦過她白淨的下頜,靈活地捏住那顆塑料白扣,稍一用力,推進扣眼裡。
嚴絲合縫。
領口徹底收緊,將她那截纖細的脖頸襯得越發白皙。
沈淮沒有退開,雙手順勢搭在她的肩膀上,視線從鏡子裡往下落。
「太緊了。」他給出評價,手指順著領口往下,撥弄了一下那處被撐得幾乎要崩開的衣襟,「出去照相,不嫌勒?」
「領證得端莊點。」蘇念荷拍開他的手,理直氣壯,「這叫挺括。你懂什麼。」
沈淮低低笑出聲,胸腔的震動貼著她的後背傳過來。
「行,蘇老闆說端莊就端莊。」
他拿過旁邊那件大一號的男款白襯衫,當著她的面,把身上那件深灰色的毛衣脫了。
肩寬背闊,腹部的肌肉線條塊塊分明。
蘇念荷別過臉,耳根子發熱,轉身去櫃檯上整理針線盒,裝作很忙的樣子。
沈淮套上白襯衫。
他個子高,常年跟鋼鐵機器打交道,身板練得極硬。
這件襯衫被他穿上,寬肩窄腰的優勢全顯了出來,袖口挽到小臂,透著一股挺拔利落的勁。
「尺寸剛剛好。」沈淮活動了一下肩膀,「手藝不錯。」
蘇念荷轉過頭,看著他穿自己做的衣服,心裡漲滿成就感。
「那是。不過你這身板太費料,這件襯衫的布,夠正常做一件半了。」
沈淮走到床邊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棉服套上,拉鏈沒拉,就這麼敞著。
他從棉服內兜里掏出一個藍皮本子,放在堂屋的圓桌上。
蘇念荷走過去,從斜挎包里拿出自己的紅皮戶口本,放在藍皮本子旁邊。
兩本戶口本疊在一起。
沈家的戶口本上,沈淮的名字單列在一頁。蘇念荷的戶口本上,她是唯一的戶主。
「等蓋了章,你的名字就印在我這本上了。」沈淮長指在紅皮本子上敲了兩下,語氣篤定。
蘇念荷點點頭,把兩本戶口本小心翼翼地揣進自己的大衣內兜里,拉好拉鏈,還拿手拍了拍確認安全。
她穿上那件淺駝色的同款棉服,系好寬腰帶。
兩人站在堂屋中央,環顧了一圈這間屋子。
前幾天買的紅紙,被蘇念荷剪成了一對對的雙喜字,貼在窗戶玻璃上、大木床的床頭上,甚至連牆角的臉盆架上都貼了一張。
桌上擺著一對粗大的紅燭,旁邊放著兩包沒拆封的大白兔奶糖。
這間原本空蕩蕩的舊院子,硬是被這點俗氣又熱烈的紅色,填滿了過日子的煙火氣。
「走吧。」沈淮牽起她的手。
蘇念荷應了一聲,跟著他跨出門檻。
江市冬日的清晨,乾冷刺骨。
沈淮把二八大槓推出來,長腿跨上去。
蘇念荷側坐在后座上,兩手極其自然地環住他的勁腰,臉頰貼著他深灰色棉服的後背。
自行車順著南橋路往外騎。
街上趕著去上班的工人穿著藍色勞保服,騎著自行車匯成洪流。
路邊的國營紅星機械廠大喇叭里正放著《十五的月亮》,透著八六年特有的朝氣蓬勃。
胡同口的早點攤已經支起來了。
賣油條的胖大嬸正拿著長木筷子在油鍋里翻騰,熱氣白花花地往上冒。
看見沈淮騎車過來,胖大嬸扯著大嗓門招呼。
「沈老闆,小蘇!大清早穿這麼齊整,走親戚啊?」
蘇念荷從沈淮背後探出頭,笑得眉眼彎彎,「嬸子,我們去民政局領證!」
胖大嬸一聽,樂了,直接用火鉗夾起兩根剛炸好的、金黃酥脆的大油條,用粗紙一裹,硬塞進蘇念荷手裡。
「哎喲,這可是大喜事!拿著拿著,嬸子請你們吃,祝你們百年好合,早生貴子!」
蘇念荷推辭不過,連聲道謝。
沈淮單腳支地,從兜里摸出兩毛錢放在攤子上,「謝了嬸子,借您吉言。」
說完,踩著腳踏板繼續往前騎。
蘇念荷坐在后座,把油條掰成兩截,自己咬了一口,滿嘴酥香。
她把另一截遞到沈淮嘴邊。
「你嘗嘗,剛出鍋的,特別脆。」
沈淮偏過頭,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大口。
「好吃嗎?」她問。
「還行。」沈淮嚼著油條,迎著冷風,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愉悅。
兩人一路騎到江市南橋路派出所旁邊的民政局。
這條街上冷冷清清,連個鬼影子都沒有。
沈淮把自行車停在路邊的梧桐樹下。
蘇念荷跳下車,手裡還捏著半截油條,抬頭往前看。
民政局的大門緊緊閉著,兩扇生鏽的鐵大門中間,掛著一把巨大的黃銅鎖。
連傳達室的窗戶都黑燈瞎火的。
蘇念荷呆住了。
她咽下嘴裡的油條,轉頭看著沈淮。
「沈淮,人家沒開門。」她語氣里全是茫然。
沈淮單手插在兜里,抬起左腕,看了一眼手錶。
「七點一刻。」他報了個時間,面色平穩,「他們八點上班。」
蘇念荷瞪大眼睛,「八點上班,你六點半就把我叫起來?還在院子裡催著我快點換衣服?」
她這會兒全明白了。
這人就是故意的。
「來早了,總比排隊強。」沈淮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。
「誰大年初七一大早排隊領證啊!」蘇念荷氣笑了,把剩下的那點油條全塞進嘴裡,腮幫子鼓鼓的,「外頭這麼冷,我們還得在這站一個小時。」
沈淮沒反駁。
他走上前,長臂一伸,直接把人攬進懷裡。
寬大的深灰色棉服敞開,將她整個人裹在自己和衣服之間,擋住了四面八方吹來的北風。
蘇念荷臉頰貼著他溫熱的胸膛,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,抱怨的話全咽了回去。
「其實我也急。」沈淮下巴擱在她發頂上,嗓音被冷風吹得有些散,卻字字清晰,「在屋裡多待一秒,我都怕自己沒忍住。要是真沒忍住,今天這證,就得改成下午領了。」
蘇念荷抬起頭,從他懷裡仰起臉看他。
男人眼底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,全是坦蕩的占有欲。
蘇念荷沒再說話。
她把手伸進他的大衣口袋裡,摸到他溫熱的手掌,手指擠進去,十指交扣。
兩人站在緊閉的民政局大門前,看著對方。
冷風呼嘯。
蘇念荷沒忍住,撲哧一聲笑了出來。
沈淮看著她彎成月牙的杏眼,嘴角也跟著揚了起來。
兩人就這麼抱著,站在冷風裡,看著對方,笑得像兩個得逞的傻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