賀建軍指揮著李鐵軍把那個大花籃擺在玻璃門正中央。
「老沈，今天嫂子開業，我可是包了江市最大的花籃。」賀建軍整理了一下蛤蟆鏡，得意地顯擺。
柳紅裹著紅呢子大衣走過來，沒好氣地拍開他的手，「行了，別在這礙事。吉時快到了，趕緊去把鞭炮準備好。」
上午八點整，吉時到。
沈淮從李鐵軍手裡接過一長串大地紅，直接掛在院門外的香椿樹杈上。
他掏出洋火，劃著名一根，湊近引線。
「劈里啪啦——」
震耳欲聾的鞭炮聲瞬間在南橋路上炸響，碎紅紙屑隨著北風漫天飛舞。
沈淮退到台階上，單手插在口袋裡。
他今天裡面穿著蘇念荷親手做的那件白襯衫，外面套著夾克，扣子沒系。個子極高，寬肩長腿，就這麼往門口一站，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氣場全散了出來。
街對面，幾個穿著喇叭褲、叼著菸捲的街溜子本來正探頭探腦。
這種新開業的私營小店，他們平時最喜歡去湊熱鬧。
可這會兒，幾個人剛往前邁了一步，抬頭對上沈淮那張冷冰冰的臉，再看看他那結實得像鐵板一樣的身板。
領頭的小混混咽了口唾沫，把菸頭往地上一扔，踩了兩腳。
「走走走，這家惹不起。」
幾個人夾著尾巴，灰溜溜地鑽進胡同跑了。
鞭炮放完，硝煙散去。懷念服裝店正式迎客。
沒過半小時，百貨大樓五金櫃檯的胖大姐風風火火地跨進門。
她身後還跟著兩個穿著講究、燙著大波浪捲髮的女人。
「小蘇！」胖大姐扯著嗓門喊，「我給你帶主顧來了！」
蘇念荷正在櫃檯後頭整理線軸，聽見聲音趕緊迎出來。
胖大姐拉過身後的兩個女人介紹，「這是咱們肉聯廠廠長的愛人趙大姐，這是供銷社的王主任。」
那兩個闊太太打量著這間不大的店面，王主任皺了皺眉，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挑剔。
「老張，你說的那個手藝比省城師傅還好的裁縫，就是她？」王主任看著蘇念荷年輕白淨的臉，「這門臉也太小了，能做出什麼上檔次的春裝？」
蘇念荷完全沒怯場。
「兩位大姐想做春裝，不如先看看款式。」蘇念荷聲音清脆，轉身從櫃檯抽屜里拿出那本自己研究出來畫冊，款式都是新的，攤在玻璃櫃面上。
王主任和趙大姐湊過去。
畫冊上的彩色設計圖極其惹眼，收腰的墊肩西裝、剪裁大膽的連衣裙，全都是江市市面上根本見不到的款式。
兩人眼睛亮了，翻書的動作停不下來。
「這衣服好看是好看。」趙大姐指著一件修身長裙，「但咱們這身段，哪穿得出畫上人的效果？」
蘇念荷拿過旁邊的軟皮尺，掛在脖子上。
「大姐，您肩寬背直，做這種帶微墊肩的西裝領最能撐起氣場。」蘇念荷一邊說，一邊用手指在畫冊上比劃，「腰線往上收兩寸，下擺做個微擴的A字型，能把肚子上的肉全藏住，還顯腿長。」
她往後退了一步，大大方方地展示自己。
「你們看我身上這件，就是根據這種版型改的。只要尺寸量得准，做出來的效果絕不比百貨大樓的成衣差。」
兩個闊太太看著蘇念荷身上那件極其顯身材的大衣，又看了看沈淮，再聽她這一套頭頭是道的專業詞彙，心裡的疑慮全打消了。
「行，就按你說的做！」王主任痛快地拍板，「給我和老趙一人做兩套，料子用你們這最好的。」
蘇念荷拿著軟皮尺走上前。
她動作極快，皮尺在王主任的肩背和腰身繞過，嘴裡報出一串數字。
量完尺寸，蘇念荷回到櫃檯後頭，拿出藍布本子記下數據。
接著，她手指撥弄起桌上的算盤。
「劈啪——劈啪——」
算盤珠子撞擊的聲音極其清脆，蘇念荷撥得飛快，半點沒停頓。
「兩位大姐，四套衣服，連工帶料一共一百二十塊，定金先付六十。」蘇念荷報出總價。
王主任從皮包里掏出六張大團結，拍在櫃檯上。
蘇念荷把錢拿起來，一張張數過，確認無誤後，仔細收進櫃檯最底下的帶鎖抽屜里。
她眼睛亮晶晶的，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，整個人散發著極其純粹的財迷光芒。
沈淮靠在櫃檯側面的牆上，全程沒插話。
他看著媳婦這副數錢數到眼睛發亮、連算盤都打出殘影的熟練模樣，眼底全是縱容。
等那兩個闊太太和胖大姐心滿意足地離開，沈淮走到櫃檯後頭。
他大掌極其自然地扣住蘇念荷的後腦勺，手指插進她柔軟的髮絲里，輕輕揉了兩下。
「蘇老闆算盤打得挺利索。」沈淮嗓音裡帶著明顯的笑意。
蘇念荷臉頰泛紅，把算盤往旁邊推了推。
「那是，我這幾天晚上對著帳本練了好久呢。」她仰起臉，滿臉得意，「一百二十塊，拋去料子錢，淨賺好幾十。今天開門紅。」
沈淮指腹颳了刮她挺翹的鼻尖，沒去拆穿她昨晚其實是學了點別的東西。
外頭傳來拐杖戳在地面的悶響。
沈老太攙著沈老頭，慢吞吞地走進來。
「念荷啊，開業大吉。」沈老太遞過來一個厚實的紅紙包，「奶奶給你添點喜氣。」
蘇念荷趕緊接過來，連聲道謝。
沈老頭偏著腦袋，手攏在耳朵上，左右打量著店裡的假人模特。
「啥？賣木頭人？這木頭人光溜溜的，能當柴燒不？」老頭大嗓門一開，震得玻璃門都嗡嗡響。
李鐵軍在旁邊樂得直拍大腿，湊到老頭耳朵邊喊：「老爺子，那是模特！穿衣服用的！」
「磨鞋底？鞋底不用木頭磨！」沈老頭一本正經地反駁。
店裡一群人全笑彎了腰。
第一天營業，靠著胖大姐的口碑和蘇念荷這塊活招牌，陸陸續續又接了好幾個單子。
收錢的抽屜塞得滿滿當當。
傍晚打烊，沈淮把門板一塊塊重新上好。
蘇念荷把錢仔細收進帆布包里，斜挎在身上，小手拍了拍包面，底氣十足。
「走！」蘇念荷大手一揮，「今天我請客，國營飯店，大家隨便點！」
賀建軍吹了個響亮的口哨，扶著柳紅走在前面。
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國營飯店走。
冷風吹在臉上，蘇念荷卻覺得渾身暖和。
沈淮走在她身側，單手提著她那個裝衣服碎料的布袋。
他的大掌在寬大的衣袖掩護下，準確地牽住她的手，十指交扣，緊緊攥在掌心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