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淮拉開車門,大掌護著蘇念荷的頭頂讓她坐進后座,自己跟著跨了進去。
車門關緊,擋住了外頭的冷空氣。
蘇念荷坐在車座上,雙手捂著正紅色呢子大衣的內兜。那裡頭裝著沈淮剛才塞給她的藍皮存摺。
她上車前偷偷翻開看了一眼,上面那一長串零直接把她砸得暈乎乎的。
沈淮靠在椅背上,修長的手指扯鬆了脖子上的領帶。
他今天被賀建軍那幫人灌了不少茅台,車廂里瀰漫著淡淡的酒氣。
這味道混著他身上慣有的肥皂味,並不難聞,反而透著男人的沉穩。
他偏過頭,看著蘇念荷那副護食的財迷樣,大掌伸過去,直接把她捂在口袋上的兩隻小手攥進手心裡。
「捂那麼緊,怕飛了?」沈淮嗓音帶著酒後的低啞,粗糙的指腹颳了刮她的手背。
「這是我的本錢。」蘇念荷理直氣壯地回嘴,臉頰被車裡的暖氣熏得泛紅,「你自己說的,存摺歸我。我得盤算盤算能進多少布料。」
沈淮被她這不解風情的話逗笑了,拇指在她手腕內側的軟肉上摩挲兩下。
「隨你折騰。」他靠過去,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,閉著眼睛養神。
吉普車一路開進市委大院,在沈家小樓前停下。
兩人推門走進客廳,其他人已經回來了。
沈萬山穿著板正的中山裝,坐在單人沙發上端著搪瓷茶缸。
劉慧珍坐在主位,今天這趟酒席辦得風光,她臉上還掛著沒褪乾淨的體面笑意。
沈老太和沈老頭坐在火爐邊烤火。
王麗萍和沈濤坐在另一側的長沙發上。
看見沈淮牽著蘇念荷進來,客廳里安靜下來。
王嬸極有眼力見,端著個紅漆托盤走過來,上面放著四個青花瓷蓋碗茶杯。
「小淮,念荷,該給長輩敬茶了。」王嬸笑著提醒,把托盤放在茶几上。
蘇念荷端起一杯茶,走到沈老太和沈老頭面前,雙膝微屈。
「奶奶,喝茶。」蘇念荷把茶遞給沈老太。
沈老太笑得合不攏嘴,接過茶一飲而盡。
她從兜里掏出一個極其厚實的紅布包,直接塞進蘇念荷的白襯衫口袋裡。
「好孩子,拿著!這是奶奶給你壓箱底的。」沈老太拍了拍她的手,轉頭看向沈淮,「小淮,你以後要是敢欺負念荷,我拿拐杖抽你!」
沈淮應了一聲:「您放心,疼她還來不及。」
蘇念荷被他說得臉頰發燙,端起最後一杯茶遞給沈老頭。
「爺爺,喝茶。」她提高了一點聲音。
沈老頭偏著腦袋,手攏在耳朵上,直愣愣地看著她。
「啥?找茬?」老頭大嗓門一開,震得屋頂的灰都快往下掉,「大喜的日子誰敢找茬!我拿掃帚趕他出去!」
客廳里的人全被老頭這一嗓子喊愣了。
沈濤趕緊湊到老頭耳朵邊,扯著嗓門喊:「爺爺!是喝茶!不是找茬!」
沈老頭樂呵呵地接過茶杯。
「喝茶好,喝茶潤嗓子。」老頭喝完,從棉襖最裡層的兜里摸出一個皺巴巴的大紅紙包,遞給蘇念荷,「孫媳婦,拿著買糖吃。」
蘇念荷老老實實接過紅包,道了聲謝。
接著,她端起剩下的兩杯茶。
「爸,媽,喝茶。」她聲音軟糯清脆,規規矩矩地喊人。
沈萬山放下手裡的茶缸,接過茶杯喝了一口,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紅包遞過去。
「嗯。以後進了沈家的門,就安分守己過日子。」沈萬山打著官腔,態度不冷不熱,倒是沒有說任何難聽的話。
劉慧珍接過另一杯茶,象徵性地抿了一口。
「今天這排場也算對得起你了。」劉慧珍把一個紅包放在托盤上,「結了婚,就是大人了。小淮工作忙,你要多體諒,家裡的規矩也得慢慢學。」
她打心眼裡看不上蘇念荷的出身,但證領了,酒席也辦了,大面上的規矩她絕不會落人口實,這紅包給得也算痛快。
蘇念荷接過來,知道這是份大禮。
王麗萍坐在旁邊,看著蘇念荷收了四個大紅包,特別是老太太和老爺子給的那兩個,厚度驚人。
她嫉妒得直咬後槽牙,酸水全冒了出來。
「念荷這命可真好。」王麗萍陰陽怪氣地開口,視線在蘇念荷緊繃的白襯衫上刮過,「以前在鄉下連飯都吃不飽,現在倒是飛上枝頭了。這幾個紅包加起來,怕是頂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資了。」
沈老太拐杖往地上一拄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「我給我孫媳婦的,花的是我自己的棺材本,以前也沒少給你。」沈老太毫不留情地懟過去,「嫌多?嫌多你也回娘家讓你媽多給你包點!」
王麗萍被堵得滿臉通紅,半天憋不出一句話。
沈淮連多餘的表情都沒給大嫂,直接牽起蘇念荷的手,轉頭看向主位上的長輩。
「爺爺,奶奶,爸,媽。茶敬完了,我帶念荷回南橋路的院子。」他聲音平穩,交代得明明白白,半點不拖泥帶水。
沈萬山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,點頭同意。
劉慧珍本來還想端著婆婆的架子再交代幾句,見沈淮那副護犢子的模樣,硬是把話咽了回去。
「去吧,路上慢點。自己把日子過好。」劉慧珍擺了擺手。
沈淮沒再耽擱,拉著蘇念荷直接出了沈家小樓。
南橋路一百零三號院子。
黑漆木門半掩著,裡頭亮著通明的燈光。
沈淮推開門,剛跨過門檻。
嘩啦一陣響。
一大把花生、桂圓和紅棗劈頭蓋臉地撒了過來,砸在兩人的肩膀上,又落到青磚地上滾出老遠。
「新郎官接新娘子回家嘍!」李鐵軍扯著大嗓門,手裡還端著個紅搪瓷盆。
賀建軍穿著花襯衫,鼻樑上架著蛤蟆鏡,靠在堂屋門框上吹了個響亮的口哨。
院子裡熱鬧非凡。
李蓮花和柳紅從屋裡迎出來,朱圓圓手裡還捧著半塊沒吃完的喜餅,腮幫子鼓鼓囊囊的。
蘇念荷被這陣仗嚇了一跳,往沈淮身後躲了躲。
沈淮把落在大衣領子上的兩顆紅棗拂掉,大掌攬住蘇念荷的肩膀,護著人往屋裡走。
「鬧歸鬧,別折騰她。」沈淮提前立下規矩,語氣里全是縱容和警告,「她今天累了一天。」
「老沈,你這就不夠意思了。」賀建軍站直身子,擋在堂屋門口,一副不肯罷休的架勢,「大喜的日子,哪有不鬧洞房的?兄弟們可是等了半天了。這門檻,今天沒點誠意你跨不過去。」
「要什麼誠意?」沈淮單手插在西裝褲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