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透過窗戶玻璃照進屋裡,在大紅牡丹花床單上落下一大片亮光。
蘇念荷醒過來的時候,只覺得兩條腿酸得像灌了鉛,連翻身的力氣都使不上。渾身上下的骨頭節跟散了架沒兩樣,稍微動一動,腰後頭就泛起一陣又麻又軟的疼。
床頭柜上放著昨晚拆下來的金算盤耳環,紅繩和銀簪子散在一旁。
外頭傳來輕微的腳步聲。
沈淮推開屋門走進來,手裡端著個冒著熱氣的白搪瓷盆,胳膊上搭著一條乾淨的白毛巾。
他換了件乾淨的軍綠色工裝長褲,上身穿著件合體的灰色薄毛衣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結實結實的小臂。整個人收拾得乾乾淨淨,下巴上的青茬颳得平整,神清氣爽。
沈淮把搪瓷盆放在床頭凳上,走到床邊坐下。
「醒了?」他伸手探進被窩,掌心貼在她的後腰上,力道適中地揉按起來。
蘇念荷把臉埋在枕頭裡,悶聲哼唧:「起不來,都怪你。」
「怪我。」沈淮認錯認得極其痛快,手上的動作卻沒停。
蘇念荷把被子往上拉,蓋住大半張臉。
「我也是在辦正經事。」沈淮掀開被角,長臂一伸,直接把人連帶著棉布睡衣打橫撈了起來,抱在懷裡,「十點半了,先洗漱,早飯在鍋里溫著。」
蘇念荷渾身發軟,整個人靠在他懷裡,連抬胳膊都嫌費勁。
沈淮伺候起人來熟門熟路。
他拿起擠好牙膏的牙刷,遞到她嘴邊。
「張嘴。」
蘇念荷就著他的手,乖乖張嘴咬住牙刷。
沈淮動作放得很輕,耐心地幫她把牙齒里外刷乾淨,又端過茶缸餵水讓她漱口。
漱完口,沈淮把毛巾浸在熱水裡,擰到半干,覆在她白淨的臉上輕輕擦拭。從額頭到鼻尖,再順著那截纖細的脖頸一路擦到鎖骨。
溫熱的毛巾擦過皮膚,蘇念荷舒服得眯起眼。
沈淮看著她這副懶洋洋的模樣,指腹颳了刮她挺翹的鼻尖。
「以前過日子,真不知道圖什麼。」沈淮把毛巾扔回水盆里,從床尾拿過她新裁的那件水紅色高領毛衣,「伸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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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念荷抬起胳膊,由著他把毛衣套在身上。
沈淮的大手順著毛衣下擺探進去,幫她把裡頭的衣料理平整。指尖不可避免地擦過腰側的軟肉,惹得蘇念荷身子一縮。
「別鬧。」她軟聲警告。
「沒鬧,穿衣服呢。」沈淮面色平穩,把她兩條腿從被窩裡挪出來,給她套上厚實的黑呢子褲,最後連棉襪都妥妥噹噹地套在她腳上。
全套收拾完,沈淮直接把她抱出東屋,放在堂屋的竹藤椅上。
桌上擺著一大碗熱騰騰的雞湯餛飩,皮薄餡大,上頭撒著翠綠的蔥花和蝦皮,香氣撲鼻。
蘇念荷昨晚消耗太大,聞到香味肚子立刻叫喚了一聲。
沈淮把瓷勺遞進她手裡:「吃吧,雞湯撇了油,不膩。」
蘇念荷低頭吃餛飩,沈淮坐在旁邊,手裡拿著張報紙翻看,長腿隨意伸著。
屋裡安安靜靜,煤爐子燒得旺,暖意融融。
一碗餛飩剛吃到見底,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粗暴的拍門聲。
「砰!砰!砰!」
沉重的木門被拍得直晃蕩,伴隨著一陣罵罵咧咧的大嗓門。
「蘇念荷!死丫頭!給老子開門!別以為躲進城裡老子就找不著你!」
這聲音又沙又啞,帶著濃重的鄉音和宿醉後的痰音。
蘇念荷捏著瓷勺的手猛地一抖,勺子磕在碗沿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她的臉色瞬間褪去血色,唇瓣微微發顫。
蘇大河。
這個從小到大籠罩在她頭頂的噩夢,哪怕隔著兩扇大木門,單憑這聲叫罵,就能讓她骨子裡泛起寒意。
沈淮放下手裡的報紙,抬起頭。
他伸手覆在蘇念荷冰涼的手背上,稍稍用力握住。
「坐著別動,把剩下的湯喝了。」沈淮的聲音極穩,聽不出多餘的情緒。
院門外的拍門聲越來越急,甚至開始用腳踹門板。
「開門!老子知道你在裡頭!李蓮花那個賠錢貨都在城裡,你肯定也跑不了!老子去清溪縣打聽了半個月才摸到這兒!少給老子裝死!」
蘇大河在拘留所關了幾個月,放出來後發現家底早空了,寡婦也躲著他,蘇念荷也不見蹤影。
他順著同村李家那丫頭的線索一路摸到江市,在街面上晃蕩了好幾天,總算打聽到了懷念服裝店的地址。
沈淮站起身,把身上的灰色毛衣袖子往下放了放。
他邁開長腿穿過院子,伸手拉開木門栓。
門一開,一股刺鼻的劣質菸酒味混合著酸臭氣撲面而來。
蘇大河穿著件油漬麻花的舊棉襖,頭髮亂得像雞窩,臉上帶著幾道凍瘡結下的黑痂。
看見開門的是個高大挺拔的年輕男人,蘇大河愣了一下,隨即吊起三角眼,歪著腦袋往院子裡瞅。
「你誰啊?蘇念荷呢?叫那死丫頭滾出來見老子!」蘇大河抬腳就想往門裡闖,「我是她親爹!她吃老子的喝老子的,跑到城裡吃香的喝辣的,把老子一個人扔在鄉下受罪,天底下沒這個道理!」
沈淮半步沒退,高大的身形直接把門洞堵得嚴嚴實實。
「蘇大河?」沈淮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天氣。
「知道老子的名字還不快讓開!」蘇大河以為對方怕了,扯著嗓門叫喚,引得胡同里幾個鄰居紛紛探頭,「老子今天來找閨女要錢!不給個三五百塊彩禮錢,老子今天就砸了你這破門面!」
沈淮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。
在蘇大河伸手推過來的前一秒,沈淮突然抬手,快得讓人看不清動作。
他的大掌如同鐵鉗一般,精準地扣住蘇大河的手腕,順勢往下一擰,腳下一絆。
「咔嚓」一聲脆響,伴隨著蘇大河殺豬般的慘叫。
「嗷——!斷了斷了!」
沈淮單手反剪住蘇大河的胳膊,膝蓋頂在蘇大河的後脊梁骨上,直接把這個滿身臭氣的男人死死按在院門口的青石板地上。
蘇大河整張臉貼著冰涼潮濕的地面,吃了一嘴土,動彈不得,只能拼命嚎叫:「打人啦!殺人啦!城裡人欺負鄉下老實人啦!」
南橋路口正好有兩個巡邏的聯防隊員路過,聽見動靜,拎著警棍快步跑過來。
「幹什麼的?住手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