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市，南橋路一百零三號。
前頭的懷念服裝店裡，蜜蜂牌縫紉機正發出規律的「噠噠噠」聲。
蘇念荷坐在機子前，手裡拿著一塊剛裁剪好的寶藍色棉布。
「小蘇！蘇老闆！」胡同口的公用電話亭大媽扯著嗓門一路小跑過來，在玻璃門外拍得震天響，「南方特區的長途！快去！沈工打來的！」
蘇念荷手裡的剪刀差點掉在地上。
她甚至沒顧上把圍裙解下來，推開門就往胡同口跑。
初春的風還有些乾冷，吹在臉上生疼。
蘇念荷一口氣跑了兩百多米，衝進公用電話亭時，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細汗。
「餵……」她抓起黑色的膠木聽筒，急促地喘著氣，胸口劇烈起伏，聲音軟糯發顫，「沈淮？是你嗎？」
聽筒那頭，電流雜音似乎停滯了一瞬。
沈淮靠在郵電局冰涼的牆板上，耳邊全是小姑娘細密、急促且帶著軟調子的喘息聲。
那聲音順著聽筒鑽進耳朵里，讓他原本平穩的呼吸瞬間沉了下去。
沈淮換了只手拿聽筒，把聲音壓得極低，帶著明晃晃的調笑：「跑那麼急幹什麼，喘得像我昨晚在欺負你一樣。」
蘇念荷的腦子嗡的一聲，臉頰連著脖子根瞬間紅透了。
旁邊看電話的大媽還坐在小馬紮上織毛衣，蘇念荷羞得抓緊了聽筒線，壓低聲音嗔他：「沈淮！你胡說什麼呢！旁邊有人！」
「有人怎麼了，合法夫妻說兩句私房話。」沈淮低低笑了一聲，胸腔的震動順著電話線傳過來，低沉又磨人，「家裡好不好？」
「好，店裡生意特別好，昨天又接了五套春裝。」蘇念荷順了順氣，聲音軟了下來，滿心都是掛念，「你在那邊怎麼樣？吃得慣嗎？事情解決了嗎？」
「解決了。」沈淮看著窗外特區繁忙的街景，語氣放得極柔，「第一把火燒完了，不僅拿下了總代理，還賺了一大筆差價。回去全交給你，夠你把南橋路整條街的門面全盤下來。」
蘇念荷聽到賺了大錢，杏眼彎成了月牙，財迷的本性立刻露了出來：「真賺了那麼多？」
「嗯，很多。」沈淮低聲哄著她，隨即話鋒一轉，語氣裡帶了幾分不正經，「除了賺回來的錢，臨走前你給我批的那筆採購計劃，我也在特區看好了。這邊的花樣比省城多，等我帶回去慢慢教你用。」
蘇念荷反應了兩秒才明白他指的是什麼，耳垂上的金算盤被臉上的熱度熏得發燙。
「誰給你批採購計劃了，不要臉。」她小聲嘟囔，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。
「要臉娶不到媳婦。」沈淮看了看牆上的掛鍾，長途電話時間快到了，他嗓音沉下去，帶著不加掩飾的獨占欲，「把門窗關好，晚上不許蹬被子。等我回去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蘇念荷握著聽筒，軟軟地應了一聲，「你快點回來。」
電話那頭傳來嘟嘟的忙音。
蘇念荷放下聽筒，從兜里摸出兩毛錢遞給大媽，摸了摸自己滾燙的臉頰，腳步輕快地往自家的服裝店走去。
風吹在臉上還帶著幾分涼意，卻怎麼也吹不散她腦子裡那句不正經的「採購計劃」。
這男人去了特區也不安分。
回到懷念服裝店，玻璃門推開，屋裡熱火朝天。
天氣剛轉暖，江市的大姑娘小媳婦們早就按捺不住換春裝的心思。
蘇念荷前幾天剛掛出來的幾件新款風衣和套裝裙，直接成了南橋路上的活招牌。
朱圓圓正幫著在櫃檯前招呼客人。
「這件收腰風衣版型絕了，穿上顯瘦又提氣，我們蘇老闆親手畫的圖紙。」朱圓圓手裡拿著一件卡其色的樣衣，唾沫橫飛地推銷，「定金十五塊，半個月後拿貨。先交錢先排單啊，後頭那兩台縫紉機都踩冒煙了！」
櫃檯前擠了五六個女工，爭先恐後地掏錢。
蘇念荷繞進櫃檯，接替朱圓圓開始量尺寸、記帳。
一整個下午，算盤珠子撥得劈啪作響。直到傍晚，客人才陸陸續續散去。
蘇念荷揉了揉發酸的手腕，看著帳本上密密麻麻的排單，眉頭皺了起來。
「圓圓姐，這單子接得太多了，李姐和王姐兩個人從早踩到晚也做不完。」蘇念荷把鉛筆擱下。
「那是你手藝太好。」朱圓圓端起大茶缸猛灌了一口水，「這風衣和套裝裙，百貨大樓里根本見不著。大家都認準了你這兒。要我說，你這店面還是太小了，施展不開。」
隔壁是一家賣雜貨的，連著兩間大鋪面，前兩天剛聽說老闆要回鄉下養老，正急著往外盤。
她伸手摸了摸大衣內兜。
那裡頭裝著沈淮臨走前拍給她那本藍皮存摺。上面那一長串數字，給了她十足的底氣。
蘇念荷行事利落，遇上賺錢的機會，半點不含糊。
第二天一大早，她直接敲開了隔壁雜貨鋪的門。
房東是個乾瘦老頭，本來還想拿喬抬抬價。
蘇念荷直接把大團結拍在桌上，連帶著兩間鋪面的租金和轉讓費，一次性付清。
三天時間，雜貨鋪搬空。
蘇念荷找了幾個泥瓦匠，把中間的隔斷牆直接砸通。
三間鋪面連在一起，寬敞亮堂，光線極好。
她不僅把店面擴了，還在門口貼了紅底黑字的招工啟事。
開出比國營廠還高的學徒工資，沒兩天就招來了五個手腳麻利的年輕姑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