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綢布一掀，門口那塊木牌匾換成了燙金大字——懷念服裝定製中心。
開業這天，朱圓圓捧著個大號鋁飯盒，蹲在店門口啃肉包子，看著裡頭一排七台縫紉機整整齊齊地運轉，樂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。
「念荷，不對。」朱圓圓咽下嘴裡的肉包子，改了口，「現在得叫蘇廠長了。你這陣仗，比我們輕紡廠的小車間還要氣派。」
蘇念荷穿著那件水紅色的掐腰毛呢短外套。
她拿著皮尺，聽見朱圓圓打趣，白淨的臉上露出幾分得意。
「蘇廠長今天高興，中午請你去國營飯店吃四喜丸子。」蘇念荷豪氣地揮了揮手，轉身去指導新來的學徒上線軸。
南橋路的生意紅火得讓人眼紅。
這消息自然也傳到了市委大院。
周末傍晚，沈家小樓。
客廳里開著電視機，正播著新聞聯播。
王麗萍穿著件新買的的確良碎花襯衫，坐在沙發上嗑瓜子。瓜子皮吐在茶几的玻璃菸灰缸里，發出細碎的響聲。
劉慧珍坐在主位上，手裡端著個白瓷茶杯，臉色不太好看。
「媽，您聽說了沒？」王麗萍把手裡的瓜子殼一扔，拍了拍手，壓低聲音開口，「蘇念荷在南橋路搞了個什麼服裝定製中心，招了好幾個學徒，鬧得沸沸揚揚的。」
劉慧珍吹了吹杯口飄著的茶葉，沒搭腔。
王麗萍見婆婆沒出聲，膽子更大了，酸水直往外冒。
「一個鄉下來的泥腿子，字都不認識幾個，還真把自己當大老闆了。」王麗萍撇了撇嘴，「這年頭個體戶哪有那麼好干，外頭政策一陣緊一陣松的。她盤那麼大個門面，肯定是拿了小淮的錢去瞎折騰。」
說到沈淮，王麗萍的話頭轉得更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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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還有小淮。放著好好的國營廠幹部不當，非要去南方當什麼倒爺。我聽醫院裡的人說，現在南方嚴打投機倒把。他弄的那些鋼材水泥，別到時候砸在手裡，連本帶利全賠進去。」
劉慧珍重重地把茶杯擱在茶几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
「行了。」劉慧珍端起婆婆的架子，語氣嚴厲，「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。小淮做事有分寸，輪不到你在這嚼舌根，小蘇那生意沒有你爸點頭能幹，你是覺得你爸眼光不行？」
王麗萍被噎了一下，訕訕地閉了嘴，眼底的嫉妒卻怎麼也藏不住。公公幫過蘇念荷，她更不敢說什麼。
一牆之隔的書房裡。
沈萬山穿著深色中山裝，坐在紅木書桌後頭。手裡拿著一份關於特區經濟特區建設的內部參考文件。
外頭客廳里大兒媳婦的酸言酸語，一字不落地傳進他耳朵里。
沈萬山眉頭緊鎖。
他倒不是在意蘇念荷瞎折騰，一個女人開個裁縫鋪能掀起什麼風浪。
他擔心的是沈淮。
特區那邊水深火熱，商場如戰場。
沈淮這小子從小膽子就大，這次去了快一個月連個准信都沒有。雖說之前打了招呼解決蘇大河的事，但生意上的情況隻字未提。
這混帳東西，自己捏著把汗，他倒是在外頭野得沒邊了。
此時，兩千公里外的南方特區。
沈淮穿著件挺括的白襯衫，領口解開兩顆扣子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結實有力的肌肉線條。
他站在一片長滿半人高雜草的荒地前。
皮鞋踩在泥濘的土塊上，視線越過荒草，看向遠處正在填海造陸的工程車。
賀建軍穿著花襯衫，鼻樑上架著蛤蟆鏡，手裡拿著張皺巴巴的特區地圖，滿臉不解。
「老沈，你把我拉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幹什麼？」賀建軍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，「咱們剛拿下華南鋼廠的總代理，每天躺著都能抽成。你不去盯著出貨，跑來看這片破荒地？」
沈淮雙手插在西裝褲兜里，下頜線繃得極緊。
「建材代理只是過路財神。」沈淮嗓音沉穩，指著前方那片寬闊的荒地，「賺的是差價，吃的是辛苦飯。」
「那你想幹什麼？」賀建軍拿下蛤蟆鏡，愣住了。
沈淮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張蓋著大紅鋼印的營業執照複印件，遞過去。
賀建軍接過來一看，上面赫然寫著：淮合建築工程公司。
法人代表：沈淮。
「你直接註冊了建築公司？」賀建軍倒吸一口氣。
「特區人口每天都在暴增，滿大街都是來找機會的人。」沈淮條理清晰地分析，「廠房要建，宿舍要蓋，最重要的是，商品房的苗頭已經出來了。這裡很快就不夠住了。」
他轉過頭，看著賀建軍。
「把代理賺來的錢全砸進去，吃下這塊荒地的開發權。」沈淮語氣平穩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野心，「自己買地，自己蓋樓，自己賣。這才是資本大鱷的玩法。」
賀建軍被他這瘋狂的計劃震得說不出話來。
這年頭，大家都在倒買倒賣，誰敢真金白銀地砸進泥土裡去搞房地產開發？這風險太大，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。
「老沈，這可是個無底洞。咱們手裡的錢夠填嗎？」賀建軍咽了口唾沫。
「不夠就去銀行貸款，拿鋼廠的代理合同做抵押。」沈淮連退路都想好了，行事果斷得讓人膽寒。
他轉過身，往停在路邊的吉普車走去。
「明天去跑國土局的手續。半個月內，我要這塊地掛上淮合建築的牌子。」
賀建軍看著他寬闊挺拔的背影，只能咬牙跟上。
這兄弟膽子大得能包天，但他知道，沈淮決定的事，從來沒有失手過。
坐進吉普車裡，沈淮靠在駕駛座的椅背上。
他伸手摸進襯衫的內側口袋，指腹摩挲著那張兩寸的黑白照片。
照片上，蘇念荷扎著低馬尾，笑得溫婉嬌憨，白淨的臉頰上帶著淺淺的梨渦。
沈淮閉上眼睛，腦子裡全是被紅牡丹床單襯得晃眼的白嫩皮膚，還有她帶著濃重鼻音軟軟糯糯叫他名字的聲音。
特區的風很熱，但他心裡的火燒得更旺。
賺差價太慢了。
他要儘快建立起自己的商業帝國，把所有能調動的資本全攥在手裡。
只有站得足夠高，擁有絕對的話語權，才能把那個連算錯帳都要急紅眼的小財迷，嚴嚴實實地護在自己的羽翼下，讓她在這個規矩森嚴的世界裡橫著走。
沈淮睜開眼，踩下油門。
吉普車發出一聲轟鳴，朝著特區最繁華的辦事處疾馳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