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點。
前頭的服裝定製中心已經開了門。
七台縫紉機「噠噠噠」地響著。
蘇念荷穿著件水紅色的厚毛衣，頭髮用木簪子盤在腦後，坐在櫃檯後頭核對帳本。
玻璃門被人從外頭推開，帶進一陣冷風。
李蓮花手裡還提著個網兜，裡面裝著幾斤橘子。
「念荷！」李蓮花嗓門洪亮，大步跨進來，把橘子往玻璃櫃檯上一放，眼睛亮得驚人。
蘇念荷放下手裡的鉛筆，迎出來拉住她的手。
「你跑這麼急幹什麼，快過來坐。」蘇念荷把她拉到鐵皮爐子旁邊。
李蓮花把圍巾解下來，搓了搓手，根本壓不住嘴角的笑意。
「念荷，我可是來報喜的。」李蓮花反握住蘇念荷的手，湊近了壓低聲音，「鐵軍把他媽搞定了！日子定下來了，過幾個月，正月初八！」
蘇念荷聽見這話，杏眼彎成了月牙，滿心替姐妹高興。
「真的？李嬸同意了？」
李蓮花提到這個，下巴一揚，透著股揚眉吐氣的勁兒。
「能不同意嗎。」李蓮花拉過旁邊的竹藤椅坐下，「那老太太前陣子還拿喬，嫌棄我是鄉下來的保姆，非要給鐵軍介紹廠長家的遠房侄女。鐵軍這回硬氣了，昨天晚上在家裡拍了桌子。」
蘇念荷順手剝了個橘子遞過去，「李鐵軍怎麼說的？」
「他說他這輩子就認準我李蓮花一個。要是家裡不同意，他就搬出大院，去住廠里的單身宿舍。以後每個月的工資直接交給我，一分錢不往家裡拿。」李蓮花咬了一瓣橘子，甜汁在嘴裡散開，「他還說，要是逼急了，他就當光棍。把那老太太嚇得直哭，連夜找人看了黃曆，把日子定在正月初八，生怕他這年紀再狠心下來，真光棍。」
蘇念荷聽得直樂。
李鐵軍平時看著憨厚，但退伍軍人的脾氣真軸起來，誰也攔不住。
「李大哥對你是真上心。」蘇念荷拿毛巾擦了擦手，「正月初八，那不是過完年沒幾天了？滿打滿算也就四個多月，來得及準備嗎？」
「來得及。」李蓮花大手一揮，「鐵軍說了，三轉一響全按最高標準來。他攢了好幾年的工資，加上你家沈淮之前帶他賺的錢，足夠辦個體面的酒席。」
李蓮花看著這寬敞亮堂的服裝店，視線落在蘇念荷身上。
「念荷，我這回可是徹底在城裡紮根了。戶口鐵軍已經在想辦法遷，等結了婚，我就在省城買房子。」李蓮花說到這裡，眼底泛起一點水光。
從柳河村出來的時候，她做夢都想有個城裡的鐵飯碗，不再回鄉下種地看人臉色。
現在，她全辦到了。
蘇念荷知道她心裡的苦，伸手抱了抱她。
「我就知道你能行。」蘇念荷拍了拍她的後背，「結婚的衣服想好穿什麼沒？」
李蓮花從她懷裡退出來，揉了揉鼻子。
「我想買件紅色的呢子大衣，再買雙黑皮鞋。」
蘇念荷直接擺手，語氣極有底氣。
「我親手給你做。」蘇念荷指著畫冊上一款帶微墊肩、收腰A字下擺的大衣圖紙，「這是我前幾天剛畫的新款。料子用省城最好的正紅純羊毛呢子。扣子我給你配包金的。」
李蓮花看著那張圖紙，眼睛都直了。
蘇念荷畫那些圖樣她沒少看，這款式別說江市，就是省城也見不到。
「這得多少錢啊，這料子我聽說一尺就要十幾塊。」李蓮花有點心疼錢。
「不要錢。」蘇念荷財迷的本性在這會兒全收了起來，極其大方，「這是我送你的嫁妝。你從柳河村帶我出來，沒你拉著我上火車，我現在還在鄉下受罪。一件衣服算什麼。」
李蓮花眼眶徹底紅了。
她也不扭捏，重重地點頭。
「行！那我就穿咱們蘇大廠長親手做的衣服出嫁，饞死大院裡那些長舌婦。」
兩人正說著話，朱圓圓捧著個大鋁飯盒從後院走進來，嘴裡還嚼著個肉包子。
「誰要出嫁？我剛才在後頭聽見正月初八了。」朱圓圓湊過來。
李蓮花把事情原委說了一遍。
朱圓圓一拍大腿，「太好了！到時候李科長擺酒，我高低得去隨個大份子，順便多吃幾塊紅燒肉。」
三個姑娘圍在爐子邊，笑聲把縫紉機的動靜都蓋過去了。
中午飯點剛過。
沈淮推門走進來。
他手裡拿著個牛皮紙文件袋，身上帶著外頭的冷氣。
李蓮花極有眼力見，立刻站起身。
「鐵軍還等我去供銷社買毛線，我先走了。念荷，量尺寸的事我明天再來。」
李蓮花揮揮手，一陣風似的出了門。
沈淮走到櫃檯前，把牛皮紙袋放在桌上，自己繞到櫃檯後頭，跟蘇念荷擠在一張長條木椅上。
他大掌極其自然地攬住她的腰，把人往懷裡帶了帶。
「品牌註冊批下來了。」沈淮把文件袋打開，抽出一張蓋著大紅鋼印的證書。
上面清清楚楚印著「懷念」兩個字，下面是商標註冊的各項條款。
蘇念荷摸著那張紙，指尖有點發顫。
「這麼快？」她仰起頭看他。
「周秘書去打了個招呼，一路綠燈。」沈淮沒有隱瞞，扯了家裡的關係，「場地我也看好了，就在城東那片廢棄的輕工機械廠。廠房現成的，稍微翻修一下就能用。」
他看著蘇念荷的眼睛。
「下午跟我去趟省城。」沈淮安排行程，「去看流水線機器。訂好了直接拉回江市。」
「今天下午就去？」蘇念荷被他這雷厲風行的速度驚到了。
「嗯。早一天把機器買回來，蘇老闆就能早一天多賺一萬塊錢。」沈淮拿著那份註冊證書，手指在她腰側輕輕捏了一把，「畢竟，我還等著蘇老闆給我分紅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