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之後,服務一整個白天的太陽光被霓虹光線取代。
濕熱海霧像一層半透明濾鏡裹住城市。騎樓上方,密密麻麻豎排的繁體霓虹招牌垂直堆疊,無數燈管撕裂夜色:洋紅色、電藍色、螢光檸綠色、紫色交錯纏繞。
招牌層層往高空堆疊,新舊雜糅,有的線路老化,斷續頻閃,電流滋滋的微響藏在喧囂底下。
醫美診所、檳榔攤、電玩城、通訊行的繁體大字懸在半空,老舊燈箱和玻璃幕牆大樓的 LED 巨屏互相映照著。柏油路積著雨後水窪,把整片霓虹拆成破碎晃動的光河。
令人眩暈的光影讓視線變得失真。
「爸爸,怎麼今天收攤這麼早?」
「今天休息。」
西門町的攤販早早開始準備收攤,小丸子站在攤位前問為什麼收攤這麼早。
爸爸摸摸她的頭,低下聲告訴他:「排污裝置壞掉了,要集體檢修。」
「不是剛剛檢修過嗎?」
「其實是黑幫要打架了。」
「不是有太子哥哥嗎?」
小丸子的爸爸不知道該怎麼說,有些風言風語不知道要如何同小孩子講。
難道要跟小孩子說,他們打的就是你太子哥哥嗎?
「晚上回家允許你看很多個小時電視。」
「爸爸,你說太子哥哥怎麼還不來看我?」
「太子哥哥可能不方便。「
小丸子的爸爸在腦袋裡整理了很多語言,但不知道該如何同小丸子講。
要怎麼不那麼殘忍的告訴她,太子哥哥可能已經忘記她是誰了呢?
不過還不等他說些什麼。
小丸子已經一個箭步竄了出去。
」太子哥哥!「
路遠坐在座位上,拄著手看著小丸子:」服務生,上菜!「
」收到!「
小丸子轉過頭抱著菜單來到攤位前,手腳並用的爬上了凳子,兩隻手駐在桌子上:」太子哥哥!黑幫是要打架了嗎?「
」消息挺快,還是個小密探。」
「哥哥哥哥,這次是哪兩家黑幫打架?萬華?久條?旺都」
小丸子顯然對黑幫的事情很感興趣,一個勁的開口問。
「這次他們是一夥的。」
「他們是一夥的嗎?」小丸子撓撓頭有些不明所以:「那壞人是誰?」
「我唄。」
」嘔吼,原來他們是壞的哇。「
小丸子嘰嘰喳喳的開口說著:「那五湖幫的叔叔們又可以大展拳腳了嗎!」
「五湖幫都解散多久了。」路遠喝了口鳳梨汽水,他說:「都說了是我呀,就我一個人。」
「一個人打一整個黑幫嗎?」
「你覺得我不行?「
」你可以的!」
小丸子興致勃勃的肯定了路遠,並開始了自說自話。
顯然她有一肚子話要跟路遠講:「我爸爸媽媽答應我放假去大陸旅遊了哎。」
「要去哪裡?」
「我爸爸媽媽說要去看北京。」
「會說北京話嗎就去北京?」
「那你教我幾句唄。」
路遠清了清嗓子:「到了北京記得先喝碗豆汁。「
」很美味嗎?」
「極品美味,如果不好喝就說明喝的方式有問題。」
「那要怎樣喝哇。」
「溜邊吸溜吸溜的喝,喝完了之後記得說上一句。」路遠來了口丸子湯,閉上眼仰頭來了一句:「真地道兒。」
「真地兜。」
「是真地——道兒。」
「真地道兒。」
「你現在已經是半個老北京兒了。」
「真的嗎!」小丸子抓緊鞏固知識,圓圓的臉蛋上滿是認真:「真地道兒」
「哈哈哈哈哈哈。」
入夜的冷風颳過眉眼。
路遠坐在桌前,跟小丸子坐在桌子前對著笑。
笑的上氣不接下氣。
在不久以前,距離這張桌子大概也就七百米的小巷子口,也曾有人倒在這裡上氣不接下氣,達成了混黑幫的命中注定退場方式——死亡。
開懷大笑和身死道消,都是上氣不接下氣,但卻是截然不同的兩種退場方式。
「小丸子,以後就沒有黑幫太子了。」
「哥哥,你要金盆洗手了嗎?」
「哥哥本來就不想混黑幫呀。「路遠很平靜的說:」小丸子,哥哥給你講個故事。「
」你講哇。「
」一個男孩跟她姐姐跑來寶島要找到一個逃跑的證人,如果找不到這個證人的話,他們兩個一輩子都回不了家。「
」快往後講呀。」
「但是到了寶島以後,他們相依為命連飯錢都沒有,只能去打黑工。」
路遠的故地重遊是多了一份記憶後回來的。
所以他也比別人多一份感慨。
「他跟他姐姐去人才市場找黑工,因為他們兩個偷渡過來沒有身份,直到那個男孩有一天偶然路過了某個黑道大佬的葬禮,被高薪誘惑聘請進去裝小弟充數。「
」我去!然後呢!」
「然後這個小弟混成了有史以來最出名的黑道小弟,但她姐姐還在打黑工。「路遠抽了抽鼻子說著:」所以你說這個男孩的所有成就,是不是都該有她姐姐一份。「
」一定是的呀!「
」我也覺得是。「
路遠望著仍然處於關門狀態的章魚小丸子店。
他會個屁的章魚小丸子。
這都是在進入黑幫以前,他跟尤憐去章魚小丸子店打黑工偷學的。
尤憐說擺攤查身份查的也不嚴,兩個人可以攢點錢擺個小攤位賣章魚小丸子。
那時候路遠仍然是個病情不穩定的孩子,精神狀態是好是壞,嚴重的時候根本分不清現實和遊戲。
所以那些黃治癒口中講的,所謂的路遠研發黑料理之——「芥末豬大腸章魚小丸子」,其實都是打黑工時期路遠發瘋搞出來的東西。
你給客人做這個,肯定是要挨罵的,挨罵了店長就要發火。
發火了路遠就梗著脖子跟店長干架,干架就得賠錢。
尤憐只能一遍遍摸著路遠的臉,一邊哄著說「路遠是大孩子了,不生氣不生氣」,一邊拿出微薄的薪水交給店長當賠償...
路遠靠在椅子上,吹著冷風望著倒閉的章魚小丸子店。
看著看著就笑了。
時至今日,他仍然和多年之前一樣,是個只會打遊戲的孩子。
當站在生活的分岔口猶豫不前的時候,腦袋裡的幻想就往出鑽,試圖帶他逃避到另一個空間。
他還是會在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,把電話打給尤憐。
說實在的,路遠不知道從男孩長大成男人到底要走多少路。
所以他現在也把電話打給尤憐,電話的那邊接通了,但那頭沒有傳來聲音。
路遠說:「我準備留下一些禮物將來送給你。」
電話那頭仍然沒有聲音。
路遠掛斷了電話,起身結了帳離開。
他的手機里只有一條信息進來。
"注意安全。「
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