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來了才發現,我父母和兒子被人照顧得很好,我母親的研究成果也有人繼承了,他們的住處也不再是那個四處漏風的破牛棚……」
他總感覺自己多餘了。
可現在呢?父親母親還有那個臭小子,每天吃得比他好,睡得比他舒坦——旁邊就是新蓋的廁所,再也不用像他這樣跑幾百米去野地里解決。炕是新盤的,牆是刷白的,灶台是砌好的,連窗戶都糊了厚厚的紙,一點風都不透。
再看看他自己——半年前躲進這破落戶的時候,就一張光板床,四面漏風的牆,冬天凍得直哆嗦,每次上廁所都要摸黑跑出半里地。
不是,到底誰住牛棚啊?誰是被下放的啊?這搞反了吧?
要不是桂香三天兩頭過來給他改善伙食,帶布帶被子的,他才能把破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,桂香還出錢請人盤了炕、刷了牆,不然他現在還過著野人一樣的日子。
聽到顧源這麼說,眾人才恍然大悟。
柳樹青已經震驚得不知該說什麼了,眼珠子瞪得溜圓:「你……你竟然是顧老爺子的親兒子?那他們知不知道你還活著,而且就在這兒?還..還..」後面的他沒好意思說出來。
顧源搖搖頭,神情複雜:「自然不知道。我父親那人你們也清楚,迂腐得很,最重規矩。他要是知道我在這兒藏著,明天就得把我扭送回去,大義滅親。所以平日我只能躲著,儘量不露面……」
蘇婉晴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燒,實在忍不住問:「既然你一直躲著,那你怎麼會和……」她眼神往周母那邊瞟了瞟。
這一問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。
聽這個問題,兩人的臉同時都紅了,顧源想了想還是說到,「那是因為三個月前的一天,我剛好去野地里上廁所...」
話還沒說完,周母突然伸手捂住他的嘴,嗚嗚咽咽地哭起來:「你們別管我們怎麼認識的了!現在事情都這樣了,你們也都在,硯深也回來了,就想想怎麼解決吧。顧源的身份現在也是一個問題,最好不要暴漏...反正我不管怎麼說,都要和他在一起,不然我就不活了!」
周母——丁桂香——此刻像是換了個人。
她年輕時迫不得已嫁給了周硯深的父親,生了孩子,過了幾十年錦衣玉食卻從不快樂的日子。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,行屍走肉般熬到老、熬到死。沒想到在這窮鄉僻壤,會遇見顧源這樣驚才絕艷的男人。
他不僅長在她心尖上——劍眉星目,儒雅溫潤,笑起來眼角的細紋都那麼好看——還飽讀詩書、出口成章,滿身的書卷氣。和周硯深那個只知道執行命令、橫衝直撞的兵痞父親,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。
更讓她難以啟齒的是……周父那方面就像執行任務,每次晚上的時候就問一句干不干?幹了就二話不說只會蠻幹,橫衝直撞的,每次都讓她很不舒服。
她以為夫妻之事就是這樣,忍忍就過去了。和顧源在一起後她才知道,原來……竟然可以那樣……原來女人竟然也可以如此快樂。
關鍵顧源年輕,生命力年輕,和他在一起,她感覺她又回到了年輕的時候。
想起這,周母就覺得打開了世界的新門,以前算是活到狗肚子裡了!
原本兩人商量好了,一個不嫌棄對方老,一個不嫌棄對方窮,反正等顧源父母回城,他就明媒正娶。他信誓旦旦地說,最遲明年,他走動的關係就能讓父母平反,到時候他恢復身份,一定給她一個風風光光的婚禮,八抬大轎迎她進門。
周母早就被迷得神魂顛倒,三魂丟了七魄。
眾人聽得目瞪口呆,下巴都快掉下來。
都這境地了,周母竟然不顧全村人的指指點點、戳脊梁骨,鐵了心要跟顧源?
周硯深臉色鐵青,一言不發。
丁大舅氣得七竅生煙,指著顧源的鼻子就罵:「你們要結婚,不是不行!我們家也不是勢利眼,非得攀高枝!可你好歹得給顧老爺子和文大娘一個交代吧?提前把事情給我們通個氣吧?你們這樣私相授受、偷偷摸摸,算怎麼回事?既然暴露了,就把兩位老人請過來,當面鑼對面鼓說清楚!」
他越說越氣,唾沫星子噴了顧源一臉:「你現在是什麼情況?父母在牛棚,自己是黑戶,成分一塌糊塗,還有個半大兒子!我妹子嫁過去,是給你當老媽子的嗎?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?你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,拿什麼娶她?吃她的、住她的?你怎麼有臉!」
周母小聲說:「他年輕,身體好。大哥,他都不嫌棄我比他大十幾歲,我怎麼會嫌棄他窮?」
顧源被噴得睜不開眼,卻沒法反駁。這幾個月,確實是桂香在養著他。吃的用的,連這屋裡的炕都是她出錢盤的。
他一個大男人,手無縛雞之力,肩不能挑手不能提,除了跟著父親學了一輩子學問外,確實什麼都不會。
他沉默半晌,試探道:「要不……我當上門女婿?」
「滾!」丁大舅差點把鞋底抽他臉上。今天要不是妹子護著顧源的臉,他早就把這小子臉扇紅了。
柳樹青頭都大了,滿心愧疚——當初答應蘇婉晴照顧好兩個老同志,結果照顧出這麼一檔子事。
他揉著太陽穴,感覺血壓都上來了:「這事不能瞞著,不管怎麼說,顧源得寫檢查報告,還得把顧老爺子和文大娘請來……」
沒道理全村都知道了,就瞞著顧老爺子,就算人家住在牛棚里,也不能天天被指點啊。
話沒說完,門「砰」的一聲被踹開。
盧老頭剛要罵街,就看見顧老爺子提著笤帚衝進來,後面跟著文大娘和顧知行。
顧老爺子臉漲得通紅,額上青筋直跳,顯然是聽了村里人的閒話,剛開始他還樂呵樂呵的也跟著看熱鬧,畢竟這樣的熱鬧確實很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