撫清風看著近在眼前的臉,那點因身份被揭穿而生出的不安竟慢慢平復了下來,只是月曦這聲夫君,仍叫她有些不自在,耳根悄悄泛起一層薄紅。
不遠處,韓越用刀鞘輕輕捅了捅溫故,瞧著月曦寸步不讓的架勢,忍不住壓低聲音嘀咕。
「可以啊,平時月曦小姐眼高於頂的,真到了護短的時候,連王庭軍團長的面子都不給?」
「這叫利益共同體,太陰與皎月兩族世代交好,誰也撇不清誰,月曦小姐這時候若是退了,皎月一族往後還怎麼在萬族盟友面前立威?」
金絲眼鏡被溫故往上推了推,他低頭翻開筆記,邊說邊記,視線始終沒從紙頁上移開。
「不過,赫維希可是舊王庭一軍統帥,他的感知不至於出錯,撫公子身上,肯定還有我們不知道的秘密。」
換句話說,他不相信這位王庭統帥的判斷會是錯的,此情此景絕不會是空穴來風。
旁邊的顧聞舟聽完,抿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,隔著鏡片,他的目光在撫清風與主位之間停了片刻。
「也未必就是背叛,別忘了無臉一中和古堡里的那些事,看著不合常理,真追究起來,往往是我們還沒看到背後各大勢力的博弈。」
太陰一族背後,恐怕還藏著他們不知道的事,又或者,真正牽涉其中的,並不是整個種族,而是撫清風本人。
靠在另一側椅背上的處刑官,倒看的頗有興致,指間偶爾竄起一點黑色火焰,又很快熄滅,王庭若真與皎月一族起了衝突,他顯然樂見其成。
聖域的雪衣主教微微蹙眉,看向撫清風時,視線停留的久了些,似乎也在重新衡量她的身份。
…
中轉空間裡,木知兮端著熱茶,看著監控畫面,滿意的抿了一口。
還得是月曦,這護短的架勢一擺出來,倒省了她費心替撫清風找藉口。
撫清風可是她頂著傲慢馬甲親自發展的下線,前前後後花了那麼多心思,真讓王女手底下這群只認軍令的武將當場砍了,她上哪兒找補去?
為了保住這位好不容易拉攏來的下線,木知兮選擇下場控局,操控長桌另一側的左翼統帥,將指間把玩的血色硬幣拋上桌面。
純黑桌面上,硬幣轉了幾圈,清脆的響動引的赫維希偏過視線,終於沒再盯著撫清風。
「行了,赫維希小姐,殿下請客,人剛到齊你就要動刀子,好歹也給貴客留點面子。」
「雖然叫您小姐有點不合禮數,但您確實極為年輕呢。」左翼統帥話語間明顯透著討好之意,「美麗且強大的赫維希大軍團長。」
赫維希這位王女曾欽點的大軍團長卻一點反應都沒有,只是冷臉繼續盯著撫清風。
見熱臉貼了冷屁股,左翼統帥尷尬的笑了笑,沒再看撫清風,像是壓根不在意她身上的古怪,反倒瞥向了斜對面的雪衣主教。
「再說,傲慢那傢伙不就是從聖域那位身上剝離出去的麼?算起來,也能認半個主子,沾點氣息而已,沒準人家聖域如今就興這個呢?」
「注意你的言辭,王庭的統帥。」
兜帽下,雪衣主教抬起眼帘,語氣冷淡,身側流轉的聖光微微一盛,顯然不打算接下這句調侃。
「既已剝離,便是棄物,聖域的榮光,不容你拿來取笑。」
一聲短促的嗤笑從旁邊傳來,處刑官懶洋洋靠回椅背,終於把長靴從桌沿放下,身子往前傾了些,手肘抵住膝蓋。
「棄物?說的真好聽,當初在白塔,裁決庭若不是非要死保這些棄物,審判會何必要脫離裁決庭?」
原本衝著撫清風來的盤問,就這麼被三人岔開,你一句我一句,又翻起了三大上古勢力的陳年舊帳。
地狼族蒼牙聽了半晌,越聽越糊塗,忍不住抓了抓亂糟糟的短髮,湊到程小橙身旁打聽。
「他們到底吵什麼呢?一會兒白塔,一會兒剝離的,怎麼你們都聽懂了,咱們進的真是同一個副本?」
抱著胳膊的程小橙嘆了口氣,瞧見這位異族朋友滿臉茫然,便壓低嗓音,頗有幾分過來人的架勢。
「這你就不知道了吧,當年神女冕下為了保全人性,把自己的七情六慾剝離了出去,這才有了七罪君主,至於白塔審判會,以前就是聖域的銀冕裁決庭,後來意見不合,才叛出去的。」
「嘶……這種上古秘辛,你們人族都能查到?」
蒼牙倒吸了一口涼氣,再看向顧聞舟和韓越等人時,眼裡的敬意已經藏不住了。
不愧是最早追隨神女的眷屬,連這種事都知道,比起他們這些「大族」,掌握的消息竟還要詳盡不少!
眾人還在琢磨這番話,長桌盡頭,神女然重新現身,美人微微蹙眉,似乎終於被爭執聲擾了清淨。
纖白的指尖輕搭桌沿,美人只說了四個字。
「太吵,風大。」
雪衣主教才要起身關窗,主位旁的赫維希已經先一步動了,連半點遲疑都沒有。
方才還殺氣騰騰的王庭軍團長,那個連古精靈統帥都曾親手陣斬的人,此刻已閃身來到窗邊,三層隔絕禁制落下,外頭呼嘯的夜風與傲慢潮汐的嘶吼,頓時再也傳不進來。
左翼統帥也沒閒著,指間那枚血幣被他悄然收起,嫌廳內還有些涼似的,又抬手打了個響指,將溫度調高几分,這才若無其事的坐了回去。
倒是聖域這邊的雪衣主教,起身慢了半拍,見幾人的動作後,習以為常見怪不怪的將邁出去半步的腳,默默收了回來。
宴會廳內,先前的吵鬧轉眼便停了。
韓越看了看畢恭畢敬的王庭雙雄,又看了看自家的雪衣主教,嘴巴張了半晌,愣是沒想明白怎麼回事。
「等會兒……我沒看錯吧?冕下就說了句風大,王庭那兩位怎麼比咱們聖域的主教還上心?」
沈蝶按住劍柄,目光仍停在赫維希身上,眉眼間的戒備一點也沒少。
「無事獻殷勤,必有所圖。」
「不,你們還是想窄了!」溫故覺得自己又悟了,燭光映著鏡片,連隊伍頻道里的發言都比平日快了不少。
「聖域跟舊王庭是死敵,打了多少個紀元了?可你們看赫維希和左翼統帥,剛才那反應哪是客套,分明是早就做慣了,根本就不用想,妥妥的送分題。」
沈蝶望著赫維希,眼中的難以置信怎麼也掩不住。
「這可是王庭……冕下是聖域的最高統治者,她說一句話,王庭的人就這麼聽了?」
顧聞舟怔怔看著眼前這一幕,腦中卻還在反覆推敲,想給這件怎麼想都不對勁的事,找出一個說的通的理由。
明明是死敵,聖域與王庭何時有過這種關係?神女冕下不過是嫌風大,王庭的人為什麼會這麼在意?
難道說,王女殿下對神女冕下的感情,當真偏執到了這種程度?
連她手底下的人,都知道凡事要以討神女歡心為先?這群王庭的高層們情商都這麼高,太想進步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