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隕等人所在處，一片狼藉的廢墟。
大大小小的坑洞遍布暗褐色岩層，坑底積滿渾濁的泥水。
水面上飄浮厚厚一層機油與金屬碎屑的混合物。
一具具影神族機械眷屬的屍骸散落一地。
就在幾個小時前，這批受楚瀟瀟同化的機械大軍還在這裡執行隱蔽監視任務。
現在，它們全成了廢銅爛鐵。
斷裂的機械履帶深深陷入泥潭。
半顆機械頭顱斜插在泥漿里，幽藍色的電子眼早已熄滅。
距離這堆機械殘骸不遠處。
數萬具虛空夢靈的屍體層層疊疊堆在一起。
這種天生生長於虛空的神奇生物，個個死狀悽慘。
它們透明如果凍般的身軀幹癟萎縮，猶如暴曬多日的枯葉。
用於穿梭虛空的觸鬚，斷成一截一截。
殘存的空間法則之力從傷口流逝，在屍體周圍形成一個個微小的空間漩渦，隨即又迅速崩潰。
這是三名異族神祇聯手剿滅的結果。
廢墟上方，三道身影各自占據一個方位。
伊芙腳踏虛空。
她身上那一襲銀色星輝長袍一塵不染。
頭頂漂浮一枚菱形的星辰水晶，持續灑落銀色光輝，形成一個隔絕外部污濁的圓形護罩。
伊莉雅坐在星辰法杖上，雙腿輕輕晃動。
在她眼裡，底下這片廢墟骯髒不堪，多看一眼都會髒了星靈族的眼睛。
蒙多蹲在一塊凸起的巨岩上。
他手裡拎著一根大腿骨，正用骨頭尖端剔著牙縫裡的肉渣。
三人下方。
數億名精銳眷屬排列成整齊的方陣。
僅僅數億。
對於隨便就能拉出幾十億的神祇來說，這點數量只能算是一個小型的護衛編隊。
星靈族的方陣中。
星耀法師們身穿整潔的長袍，手捧法典。
星輝騎士騎乘著通體散發螢光的獨角星獸，長槍如林。
泰坦族的陣營里。
只有三千多萬頭身披重甲的岩石巨魔。
他們全都留了一手，沒有大張旗鼓召喚所有眷屬。
血契場裡局勢瞬息萬變。
兵力鋪得太開，一旦遇到突發狀況，光是收回眷屬就需要耗費大量時間。
這幾億精銳剛好能夠結成有效的防禦陣型。
既能阻擋突襲，又能及時化整為零。
遇到危險直接開啟神域通道，幾分鐘就能全部撤走。
星隕跪在距離伊芙十米遠的泥潭裡。
維持雙膝著地、上半身前傾的姿勢。
雙手撐在冰冷的泥漿中。
他的銀色作戰服破爛不堪，露出裡面大片青紫交加的傷痕。
最致命的是額頭上的星靈死印。
這道印記像是一條活著的毒蛇，盤踞在他的靈魂深處。
時不時咬上一口，疼得他渾身直哆嗦。
星隕低著頭，垂眸凝視水坑裡的倒影。
眼底深處，惶恐如同野草般瘋長。
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。
之前遇到這三個煞星，為了保命，他毫不猶豫選擇滑跪當狗。
出賣林淵，出賣同胞，換取苟延殘喘的機會。
他以為這只是一次隱秘的交易。
在這片與世隔絕的血契場裡，沒人會知道他幹了什麼。
等活下去，他完全可以隨便編個藉口，說自己浴血奮戰，僥倖逃生。
可是，就在剛才。
伊芙釋直接揪出暗處潛藏的敵人。
他躲在一旁，清楚看到那名機械神祇和虛空夢靈是如何死在三名異族手裡的。
這一刻，星隕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虛空夢靈，白夜的標誌性眷屬。機械大軍，楚瀟瀟的看家本領。
這兩個人族神祇，就在附近！
這意味什麼？
意味搖尾乞憐、點頭哈腰的醜態，全讓人家看了個清清楚楚！
星隕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
他都能想像出，血契戰結束後，自己回到人族星域的下場。
最高議會的審判庭上。
「快看啊！這就是星家的天才！給人當狗！」
「出賣同胞情報！異族走狗！」
鋪天蓋地的罵名會徹底淹沒他。
星家平時對他寄予厚望的老古董，會親手剝奪他的一切權利。
廢去天賦。
抽離神力。
扔進最偏遠的星際黑獄，永世不得翻身。
不行。
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。
星隕深吸一口氣，泥水的腥臭味灌進肺里，讓他發熱的大腦稍微清醒一些。
必須找好退路。
他腦子裡飛快盤算對策。
下策：死咬著不認帳。
對，這是最直接的辦法。
到時候回到人族，自己就往議會大廳的地板上一躺。
鼻涕一把淚一把控訴異族的殘暴。
「各位長輩！各位議員！我冤枉啊！」
「我一進血契場，就中了星靈族的惡毒神術！」
「她們在我的靈魂里種下了這個該死的印記！剝奪了我的神智！」
「我後面做的一切，說的每一句話，都是她們操控的！」
「我星隕生是人族的人，死是人族的鬼，怎麼可能背叛！」
星隕在心裡反覆排練這套說辭。
聲情並茂。
連什麼時候該掉眼淚，什麼時候該捶胸頓足，他都設計得天衣無縫。
反正星靈死印就在自己額頭上，這就是鐵證。
只要自己表現得足夠悽慘，讓心靈控制承擔所有責任。
那些老傢伙就算懷疑，看在星家底蘊的面子上，多少也得給個台階下。
不過，這畢竟是下策。
聲譽肯定受損，以後在人族內部再也抬不起頭。
那中策呢？
中策就是戴罪立功。
等會如果真的遇到林淵，遇到白夜那幾個傢伙。
自己就趁著異族和他們拼殺的時候，突然反水。
從背後給這三個異族致命一擊。
然後大義凜然對白夜他們說：「兄弟們！我忍辱負重，就是為了等這個一擊必殺的機會！」
可是，他摸了摸額頭的印記。
不行。
只要自己敢有一點異動，伊芙一個念頭就能引爆他的靈魂。
這個風險太大了。
那麼，就只剩下上策。
驚天大逆轉。
在這片血契場裡，到處都是遠古神祇留下的遺蹟和本源碎片。
只要自己運氣好，找到一個逆天的機緣。
打破半神六轉壁壘，一躍成為七轉、八轉。
或者在這裡大開殺戒，屠盡所有異族。
憑藉一己之力，讓人族拿下血契戰的全面勝利。
到時候，誰還敢審判他？
誰還敢指責他？
力量就是一切。
他就是人族最大的功臣！
到那時，他要寫一本書，書名就叫《臥底萬族：我在血契場忍辱負重的那些年》。
將自己塑造成一個為了大局甘願背負罵名的孤膽英雄。
「為了摸清敵人的底細，我放下了尊嚴。」
「為了人族的明天，我承受了無盡的屈辱。」
星隕越想越覺得這個計劃完美。
他甚至連自己日後在星空大學演講時的開場白都構思好了。
心裡的惶恐消散大半，莫名的狂熱湧上心頭。
他稍微挪動一下膝蓋，讓雙腿跪得更舒服一點。
腰板也不自覺挺直了幾分。
他這不叫下跪，這叫蟄伏。
半空中。
伊芙注意到星隕的動作。
她秀眉微蹙。
這蟲子是不是腦子出問題了？
剛才還抖得像個篩子，現在居然挺起胸膛，眼神里還流露出一種詭異的驕傲。
噁心。
伊芙收回視線，不願再看這個人類一眼。
她轉頭看向東南方向。
遙遠的天際線盡頭，隱隱傳來陣陣爆炸聲。
暗紅色的雲層不斷炸開，各色神光交織在一起。
「打得真激烈啊。」
伊莉雅坐在法杖上，晃蕩小腿，語氣輕鬆得像是在看一場煙火表演。
「可不是嘛。」伊芙隨口回應，「天使神族這次算是傾巢出動了。」
她們留在這裡，自然沒打算去參戰。
早在幾天前前。
奧斯頓那個鳥人。
仗著自己在一處遺蹟里挖出遠古真神的傳承。
要求他們匯聚一點，對人族展開最高規格的圍剿。
尾巴都翹到天上去了。
天天擺出一副萬族領袖的架勢，對誰都頤指氣使。
伊芙和伊莉雅最看不慣那種長著翅膀、滿嘴獠牙的偽君子。
所以，她們直接無視奧斯頓的徵召。
隨便找了個「封鎖邊緣、截斷退路」的破爛藉口，帶著眷屬躲到這個偏僻的角落。
圍剿人族？
這種苦差事誰愛去誰去。
根據她們收集到的信息顯示，這次進入血契場的人族隊伍里，出了幾個硬茬子。
尤其是那個叫林淵的。
奧斯頓吹噓自己多厲害，還不是在外面讓人家一招秒了。
還有那個掌握同化神祇手段的機械狂人。
一路上遇到的中小種族，全成了人家的零件加工廠。
更讓兩女忌憚的，是一則關於「黑霧天災」的情報。
據說人族隊伍後面，跟著一片連綿數萬里的恐怖黑霧。
裡面藏著無法理解的怪物，所過之處，寸草不生。
伊芙和伊莉雅可不傻。
天使神族、魔裔、蟲族，這些滿腦子只有肌肉和殺戮的白痴願意去當出頭鳥，就讓他們去。
打贏了，她們這邊沒損失。
打輸了，她們直接開啟神域跑路。
要是兩邊能拼個同歸於盡，她們喜聞樂見。
「姐，你說奧斯頓他們能贏嗎？」伊莉雅剝開一顆晶瑩剔透的星辰果，丟進嘴裡。
「難說。」伊芙搖搖頭，「人族一向狡詐，敢這麼大張旗鼓橫掃血契場，肯定有所準備。」
「隨他們去吧，我們就在這看戲挺好。」
兩人通過特殊的星光頻率在內部交流。
下方的巨岩上。
蒙多也盯著東南方向的火光。
他手裡的大腿骨捏出了一道道裂紋。
他心裡煩躁得要命。
血契場太大了。
到現在為止，一個泰坦同族都沒碰上。
周圍全是其他種族的傢伙，這讓他毫無安全感。
尤其是現在這個局勢。
各方勢力大混戰。
他孤家寡人一個，稍有不慎就會成為別人刷戰績的炮灰。
更讓他不安的是頭頂上這兩個星靈族的女人。
表面上裝得清高無比。
實則一肚子壞水。
硬拉著他在這邊駐紮，美其名曰「聯手布防」。
實際上就是拿他當個免費的肉盾。
真遇到打不過的敵人，這兩個女人肯定跑得比誰都快，讓他留下來斷後。
不行。
必須搞清楚現在的狀況。
自己孤身一人，又無同族撐腰，很容易淪為第一批遭清算的對象。
他必須趕緊過去，趁著戰局混亂，找個強力的隊伍站隊表忠心。
留在這裡看戲，對他來說百害而無一利。
蒙多深吸一口氣，臉上堆起招牌式的憨厚笑容。
他站起身，朝著半空中的伊芙喊道。
「兩位大人！」
「東南邊動靜那麼大，看樣子打得挺吃緊啊。」
他搓了搓蒲扇大的手掌，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。
「咱們真就在這乾等著？」
「萬一奧斯頓大人們頂不住，讓人族那幫傢伙跑了，咱們在這豈不是也要跟著倒霉？」
「要不，俺帶點兄弟過去支援一下同胞？」
伊芙連頭都沒回。
伊莉雅倒是低頭看了他一眼。
這眼神，就像在看一堆發酵的垃圾。
這大塊頭，滿腦子肌肉，說話不經過大腦。
還去支援？真當自己是什麼狠角色。
「你急什麼。」伊莉雅語氣敷衍。
「天使、魔裔、機械這次聯合出手，足足13名一流種族的神祇。」
「底下帶著上千億的眷屬大軍。」
「這點人手，對付區區幾個人族綽綽有餘。」
伊芙冷聲補充。
「我們的任務是守住這條防線。確保沒有任何漏網之魚從這裡逃脫。」
「你老老實實待在原地，管好你的眷屬，別到處亂跑惹麻煩。」
「遇到強敵，我們負責解決就是了。」
蒙多連連點頭。
「是是是，兩位大人說得在理。」
「俺腦子笨，想不明白這些彎彎繞，俺就聽兩位大人的吩咐，站好這班崗！」
他退回巨岩上，重新蹲下。
低頭的瞬間，臉上的憨厚笑容蕩然無存。
他媽的。
這倆臭娘們真不是什麼好貨！
話說得冠冕堂皇。
什麼負責解決強敵。
騙鬼去吧！
這點小心思，老子用腳趾頭都能猜到。
想讓老子在這給你們當炮灰探路。
門都沒有。
就在四名神祇各懷鬼胎，表面維持和諧的時候。
頭頂上方，一直呈現暗紅色的天幕。
突然像煮沸的開水一樣翻滾起來。
周圍的溫度以一種恐怖的速度飆升。
地面上的泥水咕嚕嚕冒泡，升騰起團團白霧。
伊芙猛然抬頭，星眸一凝。
只見上方，厚重的血色雲層直接撕裂。
無數顆耀眼的光球，拖曳長長的蒼白色焰尾，撕裂虛空，從天而降！
火焰所過之處，空間壁壘像玻璃一樣破碎。
留下大片大片漆黑的虛空亂流。
目標，正是他們這片陣地！
對方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。
前一秒還在雲端，下一秒已經逼近頭頂萬米！
「敵襲！」
伊莉雅尖叫出聲。
那些火焰散發出來的氣息，太恐怖了。
僅僅只是目光注視，就感覺靈魂傳來灼燒感。
如果不攔下來，整個陣地，別說保全眷屬，她自己都得跟著遭殃。
「結陣！全力防守！」
伊芙厲聲怒吼。
她高高舉起星辰法杖。
法杖頂端的星辰水晶爆發出比太陽還要耀眼的光芒。
下方，星靈族的數億精銳眷屬行動起來。
星耀法師們翻動法典，壓榨體內所有的星力。
星輝騎士舉起長槍，向高空輸送能量。
無窮無盡的銀色星光沖天而起。
在伊芙和伊莉雅的引導下，天空中交織構建出一面覆蓋方圓數十里的六芒星防禦陣圖。
陣圖上流轉繁複的神語符文，抽取周圍的空間能量，加厚壁壘。
蒙多嚇得亡魂皆冒。
他顧不上再去算計那兩個女人。
這要是砸下來，大家都好不到哪去。
「大地之盾！」
蒙多怒吼一聲，身軀瞬間膨脹，拔高成一尊千米高的古銅色巨人。
雙拳重重砸在地面，底下的三千萬岩石巨魔同時發力。
無數塊厚重如山嶽的岩石層堆疊。
在星靈族的六芒星陣圖下方，層層構建出第二道防禦屏障。
就在他們傾注所有的注意力，全放在維持頭頂防禦時。
腳下，自以為最安全、最堅實的陣地深處。
暗褐色的岩石表面，開始滲出點點水漬。
起初，水漬呈現透明狀。
短短几息之間，水漬變成濃稠如墨的黑色液體。
黑水匯聚成溪，溪流匯聚成潭。
無聲無息間，陣陣陰冷的黑霧從地下滲透出來，悄然瀰漫過幾億精銳眷屬的腳踝。
前方的泰坦族大地撼衛者，還在舉著巨石盾牌朝天怒吼。
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的雙腿已經浸泡在黑霧之中。
一絲絲液態金屬般的光澤，在黑霧深處悄然涌動。
黑霧翻滾。
「咕嚕……」
一聲怪異的水泡破裂聲，在地底響起。
跟著，在濃郁得化不開的黑霧內部。
一顆足有房屋大小的幽藍色機械眼球，緩緩睜開。
隨之而來的是第二顆，第三顆。
成百上千顆幽藍色眼球，在陣地正下方亮起。
八條生滿倒刺的長腿，在黑霧邊緣緩緩舒展。
天降業火。
地生黑淵。
絕殺之局，已然成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