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於莉兩口子各懷心事的時候,前院那邊卻悄悄地有了動靜。
一個黑影躡手躡腳地從中院繞過來,貼著牆根兒,走得又快又輕。
月光底下能看出來,是個年輕女人的身形,扎著兩條辮子,穿著一件半新的碎花襖,不是秦京茹又是誰?
她剛才明明和於莉一塊兒從周峰屋裡出來的,兩人走到外院分了手,於莉回了倒座房,她也往中院走了。
可這沒過多大會兒工夫,她又折回來了。
秦京茹走到周峰門前,手抬起來,卻又猶豫了一下。
她深吸一口氣,像是給自己壯膽似的,然後「咚咚咚」敲了三下。
聲音不大,但在夜裡聽得清清楚楚。
屋裡頭,周峰剛躺下沒一會兒,正迷迷糊糊要睡,聽見敲門聲,睜開眼,眉頭皺了皺。
誰這麼晚了還來找?
他翻身下床,趿拉著鞋走到門口,也沒急著開門,先問了句:「誰啊?」
「周峰哥,是我。」門外傳來秦京茹的聲音,壓得低低的,帶著點兒顫。
周峰一愣。
秦京茹?她不是回去了嗎?
他拉開門閂,把門開了一條縫,探出頭去。
果然,秦京茹就站在門口,兩隻手絞在一起,低著頭,月光照著她半邊臉,能看出來紅撲撲的。
「京茹?你怎麼又回來了?」周峰有些納悶,「落下東西了?」
秦京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來。
然後她一咬牙,身子一側,直接從他胳膊底下擠進了屋裡。
周峰被擠得往後退了一步,下意識把門帶上了。
「哎——你這是…」他轉過身,話說到一半,愣住了。
秦京茹站在屋子中間,背對著他,肩膀微微發抖。
然後她伸手,開始解棉襖的扣子。
一顆。
兩顆。
三顆。
棉襖敞開了,露出裡面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褂子。
她沒停,又開始解褂子的扣子。
周峰這下真嚇著了。
「停停停!」他兩步跨過去,一把按住秦京茹的手,「京茹你幹嘛呢?你這是唱的哪出啊?」
秦京茹的手被他按住了,整個人卻像是被定住了一樣,站在原地不動。
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,聲音帶著哭腔:「周峰哥,我…我想跟著你。」
從小到大這麼長時間,她也不知道要怎麼對一個男人表明心跡。
又不是秦淮茹,知道怎麼勾引男人,所以她只能當著周峰的面脫衣服了。
周峰腦子「嗡」了一下。
他鬆開了手,退後兩步,上下打量著秦京茹。
這姑娘今年也就二十出頭,臉上那滿滿的膠原蛋白,長得確實在他的審美點上,在四合院裡也算是數得著的俊俏。
但是兩人還真沒接觸太多次,怎麼今天突然來這麼一出?
「京茹,你先別哭,把衣裳穿好了,咱慢慢說。」周峰轉過身去,不看她,「你把扣子繫上。」
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,秦京茹吸了吸鼻子,把扣子又繫上了。
周峰這才轉過身來,拉過一把椅子讓她坐下,自己坐到床邊,中間隔著兩尺遠。
「說吧,怎麼回事?」周峰的語氣儘量放平緩,「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?還是出什麼事了?」
秦京茹搖了搖頭,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,好半天才開口:「沒人欺負我。我就是…就是想明白了。」
「想明白什麼了?」
「想明白…」秦京茹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,但眼神卻很堅定,「周峰哥,我知道你和白玲姐的事兒。我不傻,我能看出來。你們倆…你們倆是一對兒。」
周峰沒說話,等著她往下說。
「我不圖你跟我結婚。」秦京茹說這句話的時候,聲音反倒穩了,「我知道自己比不上白玲姐,人家是幹部,有文化,我就是一個農村來的丫頭。我就是…就是想跟著你。」
「你跟著我幹嘛?」周峰哭笑不得,「我又不缺丫鬟。」
「不是丫鬟!」秦京茹急了,「我是說…我是說…我想當你的人。」
這話說的太過直白,哪怕60年之後的人都未必能頂得住。
別看周峰平日裡像個老色批一樣,現在被一個姑娘當面這麼說,老臉也有些泛紅。
更何況現在是六十年代,就算是兩口子,在外頭也不好意思說這些。
秦京茹一個沒結婚的大姑娘,能說出這種話來,那得是多大的勇氣?
「你瘋了?」周峰壓低聲音,「你知道這話傳出去,你還待不待了?以後還做不做人了?」
秦京茹咬著嘴唇,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:「我知道,我都知道,可我管不了那麼多了。」
她擦了把眼淚,繼續說:「我姐沒說,但是我知道她把我從農村接過來,就是想讓我嫁到城裡來,能接濟她們。可我在這院子裡住了這些日子,我都看見了。」
「你看見什麼了?」
「我看見於莉姐了!她嫁了閻解成,日子過成什麼樣?倒座房黑咕隆咚的,連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。還有我姐家,上有老下有小的,那點兒工資都得掰著半兒的花。」
周峰沉默了一下:「那是他們的事。」
「是,是他們的事。可我害怕。」秦京茹的聲音又帶上了哭腔,「萬一我姐給我介紹的也是這麼個命短、福薄還窮的人,啥本事沒有,我還得跟著一起吃苦。」
她雖然沒什麼心計,但心裡清楚得很。
周峰是有大本事的人,所以她和周峰耍心眼肯定是耍不過的。
那莫不如就想到什麼說什麼,直接把心裡話說出來。
在60年之後,這樣的舉動就能用一句話來形容:真誠才是最大的必殺技。
「那你就來找我?」周峰嘆了口氣,「你怎麼知道我不會讓你吃苦受罪?」
秦京茹抬起頭,淚眼朦朧地看著他:「你不會。你跟他們不一樣。」
「哪兒不一樣?」
「你有錢,有本事,那些領導都對你客客氣氣的。」
秦京茹掰著手指頭數:「而且你對人好。你對白玲姐好,對街坊鄰居也好。我剛來這麼幾次,你每次都給我拿好吃的,還給我買好東西。於莉姐說,她的工作也是你幫忙找的。」
周峰被她說得有點心虛。
他倒是對秦京茹和於莉不錯,但是對院子裡其他的街坊鄰居…
幫助他們改正自己的錯誤,也算是…不錯吧?
「所以你就想…」周峰揉了揉太陽穴,「你就想跟著我,不圖名分,就圖我這個人?」
秦京茹使勁點了點頭。
「你知不知道,這事兒要是傳出去,外人得怎麼說你?得說的多難聽?」
「知道。」秦京茹的聲音很輕,但很堅定,「不讓他們知道不就好了?就算被知道了,我也不在乎。這院子裡的人,除了我姐,我誰也不認識,也沒有什麼名聲不名聲的。」
周峰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。
說不動心是假的。
這姑娘真就長在他的審美上了,但是這不是60年之後。
現在的這些姑娘,可都是真真兒的黃花大閨女,收了人家可是要負責任的!
再說了,萬一這是個仙人跳呢?
秦京茹確實是沒什麼壞心思,但是秦淮茹和賈張氏她倆的人品,那就沒法說了。
「京茹,我問你一句,你老實跟我說。」周峰的語氣認真起來,「你今晚來我這兒,你姐和她婆婆知道嗎?」
秦京茹搖頭: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於莉知道嗎?」
「不知道。我跟她分開以後,又等了半天,看她都走了,對面的燈也滅了,我才過來的。」
「那你有沒有跟別人說過什麼?比如說,你要來我這兒?」
「沒有!」秦京茹急了,「周峰哥,你是不是以為我…以為我要害你?我沒有!我就是…我就是…」
她說著說著又哭了,這回哭得比剛才厲害,肩膀一抽一抽的,話都說不利索了。
周峰看著她哭,心裡頭那根弦慢慢鬆了。
這姑娘看起來也不像是裝的。
真要是仙人跳,哪有哭成這樣的?
這也太像了。
他起身從暖壺裡倒了杯水,遞給她:「行了別哭了,喝口水。」
秦京茹接過杯子,捧在手裡,眼淚還掛在臉上,卻笑了:「周峰哥,你不趕我走了?」
周峰沒接這話茬,反問了一句:「你就不怕我是什麼壞人?」
「你不是。我看人准著呢。」
聽到這話,周峰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:「你看人准?你看人准你大晚上往一個單身男人屋裡鑽?」
秦京茹低著頭,小聲說:「我就是…就是想好了。不管你怎麼對我,我都認了。」
屋子裡頓時安靜了下來。
周峰沉默了半晌。
他不是聖人,秦京茹送上門來,他沒道理往外推。
可他得想清楚後果。
萬一這事傳出去,白玲那邊怎麼交代?
至於其他人,他還真就沒當回事兒。
和龍國的合作不會因為這件事而產生嫌隙,四合院裡面也未必有人敢傳他的閒話。
即便有人舉報到街道里,那又能怎麼樣?
過年時捐出去的東西已經給他塑了金身,現在特別行動處的人就在外面守著,只要不觸犯底線,誰敢動他?
也就是白玲吧…
想到這裡,周峰有些頭疼。
之前和白玲冷戰歸冷戰,但兩人之間相處了那麼長時間,怎麼可能沒感情?
如果真收了秦京茹,以白玲的脾氣,不得鬧翻天?
「京茹。」周峰終於開了口,「你今晚要是在我這兒待一宿,明天開始,你在我這就沒名沒分了。你懂嗎?」
秦京茹抬起頭,眼睛亮晶晶的:「我懂。」
「你可想好了。以後你要是想嫁人了,我不會攔你,但你跟著我的期間,不許和任何異性有接觸。」
「我不嫁了。」秦京茹說得斬釘截鐵,「我就跟著你。」
周峰長嘆一口氣,站起身來,走到門口,把門閂又緊了緊,然後轉身,關上了屋裡的燈。
屋裡陷入一片黑暗。
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戶紙,朦朦朧朧地照進來,映出兩個人模糊的影子。
秦京茹站在屋子中間,又開始解扣子。
這回周峰沒攔她。
棉襖落在地上,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然後是小褂,然後是…
黑暗中,兩個人的呼吸聲越來越近,越來越重。
秦京茹的身體微微發顫,不知道是冷還是緊張。
周峰伸手攬住她的腰,感覺到她整個人都在發抖。
「怕了?」他在她耳邊低聲問。
秦京茹搖了搖頭,把臉埋進他胸口,悶悶地說了一句:「不怕。」
這聲音又輕又軟,像過年後春天裡第一場雨,落在地上,無聲無息。
周峰房間的燈滅了。
外面,特別行動處負責守衛的兩個人蹲在牆角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兩張臉上寫滿了同樣的表情。
左邊的二十出頭,剛調來沒多久,嘴上一個勁地念叨:「壞了壞了壞了,這咋整?」
另外一個年紀大些,三十來歲,在行動處幹了五六年,什麼場面沒見過?
可今兒這場面,他還真沒見過。
「你看著沒?那女同志進去了沒出來。」
年紀輕的壓低聲音,用胳膊肘杵了杵身邊的人。
後者面無表情:「我又不瞎,當然看著了。」
「那怎麼辦?要不要報告?」
對方沉默了一下:「報告肯定要報告。可現在報告?深更半夜的,孫處早睡了。」
「那明天一早?」
「明天一早再說。」那人掏出一根煙,想了想又塞了回去,嘆了口氣。
「可明天我們要怎麼報告?孫處交代過,周峰同志的安全是第一位的,任何異常情況都要及時匯報。但是這…這算異常情況吧?」
「算!該怎麼匯報就怎麼匯報。那女同志進周峰同志的房間,咱倆親眼見著周峰同志給她開的門。那能怎麼辦?咱們又不能進屋把人揪出來。」
年輕的那名同志被噎得說不出話來。
對方又拍了拍他的肩膀,有些語重心長地說:「小同志,有些事看著了就當沒看著,決定讓領導去下。周峰同志是什麼身份?這點事兒對他來說還算事兒嗎?」
兩個人又蹲回牆角,誰也沒再說話。
第二天一大早,兩人就把自己記錄的情報送回了特別行動處。
孫越剛剛進入辦公室,還沒來得及倒水,那年輕人就站在門口,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。
「什麼事?你們不是昨晚在四合院值班嗎?怎麼回來的這麼早?」孫越瞥了他一眼,「進來說。」
白玲遠遠的就聽到四合院三個字,也跟著走了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