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沒簽過。」
羅烈把計算器放到桌上,辦公室里安靜下來。
修一汀舉著汽水,瓶口停在唇邊。
左進也把自己的那瓶放回桌角。
陳野對著手機開口:
「許總,意向書先發一份掃描件。原件留在遠山,不要轉給別人。」
「可以。」許曼頓了頓,「不過我得先確認,你們內部沒有轉讓股份的打算?」
「羅烈就坐在我對面。」
「那我十分鐘內發過去。」
電話掛斷。
林阮阮把鬱金香放到窗台上,花束靠著窗框。她調整了兩次位置,才回到電腦前。
陳野看了一眼那束花。
今晚這頓飯剛答應下來,股份轉讓文件就送到了遠山桌上。對方挑的不是時間,是他剛準備放鬆的時候。
「羅烈。」
「嗯。」
「意向書上除了簽名,還有哪些內容?」
羅烈摘下眼鏡,用衣角擦了擦鏡片。
「轉讓比例、價格、受讓方,還有授權書。有人代我詢價,總要有個名義。」
「猜得到是誰嗎?」
「猜測沒有用。」羅烈戴回眼鏡,「等文件。」
修一汀沒忍住。
「還等什麼?除了海川,誰會替羅烈賣股份?」
「海川自己出面,遠山不會信。」陳野把椅子往羅烈這邊挪了挪,「能把文件遞到許曼手裡,中間得有個看起來沒問題的人。」
郵件提醒在這時響起。
林阮阮打開附件,投到牆上。
意向書一共三頁。
轉讓方:羅烈。
持有微行百分之十五股權,擬以三百萬元對外轉讓。
受讓方一欄寫著「另行確定」。
下方附著一行字:
請現有股東遠山資本於三十日內書面答覆是否行使優先購買權。
最後一頁,是羅烈的簽名。
修一汀湊到屏幕前,手指落在價格上。
「三百萬買百分之十五?那微行估值不就兩千萬?」
「遠山今天剛跟我談三千萬。」陳野靠回椅背,「學校準入下午才公示,晚上就出現兩千萬估值的轉讓意向。」
「這是砸價。」
「也是試探。」
陳野沒先看簽名,而是把頁面放大。
「股東對外轉讓股份,要書面通知其他股東。我占百分之六十,遠山占百分之二十五。許曼收到了,我這裡沒有任何通知。」
羅烈翻過第一頁。
「寫的人不懂股權轉讓流程,或者故意只通知遠山。」
「後者。」
陳野點了點優先購買權那一行。
「他們只要讓遠山內部先產生疑慮,追加投資就會被重新估價。遠山要是先壓價,我們就會被迫解釋一遍。」
林阮阮一直沒有參與討論。
她把簽名頁單獨截出,又打開共享盤,找到一份臨時股東會決議。
那份決議是在遠山撤資風波當天簽的,陳野和羅烈的名字都在上面。
林阮阮將兩個簽名疊到一起,調低上層透明度。
兩處筆畫完全重合。
連「烈」字下面四個點的位置都沒有變化。
修一汀張了張嘴。
「羅烈,你簽名一直這麼穩?」
「手寫簽名不可能完全重合。」羅烈起身走到屏幕前,「起筆、收筆、傾斜和壓力都會變。重合成這樣,說明其中一份不是重新寫的。」
林阮阮放大簽名邊緣。
「這裡有裁切痕跡。」
她指著右下角的一圈灰邊。
「原圖四周有底色,被從掃描件里裁出來的。裁切時沒有清乾淨。」
陳野看著那道灰邊。
簽名不是現場寫的,是從某份內部文件里摳出來的。
而且對方拿到過共享盤裡的股東決議。
這和前段時間備份目錄被下載的事,已經連在了一起。
他沒有把這句話講出來。
林阮阮此前已經為權限問題承擔過一次責任,今晚不能再讓她先把問題算到自己身上。
「原圖、疊圖結果、共享盤文件信息,全部保存。」陳野開口,「生成時間也留好。」
「好。」
陳野重新撥給許曼。
「許總,簽名是從掃描件里截出來的。我們手裡有對應原件。意向書是誰遞給你的?」
「一家叫啟明的財務顧問公司,經手人姓邵。」許曼翻動文件,「他講羅先生不方便出面,委託他代為詢價。」
「委託書有嗎?」
「有,簽名和意向書上的一樣。」
「把委託書也留住,不要退回。」
許曼停了停。
「陳總,你們確定沒有轉讓打算?」
「確定。」
「那我實話告訴你。投委會已經有人提出,追加投資的估值要不要重新計算。」
「按兩千萬計算?」
「沒人直接這麼講,但方向差不多。」
陳野笑了一下。
「許總,先別回復這份文件。邵經理再聯繫你,就告訴他還在內部審議。」
「你準備怎麼處理?」
「讓他繼續遞。」
「繼續遞?」
「他遞得越多,留下的文件、時間和聯繫人就越完整。你們暫時不表態,他才會覺得還有機會。」
許曼沉默片刻。
「遠山不想被人拿來壓價。可以配合。」
電話掛斷。
羅烈重新看向屏幕。
「你覺得啟明只是中間人?」
「如果海川直接遞給遠山,文件第一步就會被懷疑。」陳野收起手機,「他們需要一個看起來獨立的財務顧問,先把估值壓力送進遠山。」
「受讓方寫『另行確定』,說明他們還沒決定讓誰接。」
「也可能是不想留下真實受讓方。」
林阮阮把簽名截圖存入加密目錄。
「共享盤的訪問記錄,我再查一遍。」
「先別單獨查。」陳野看向她,「羅烈的股東決議是哪天放進去的?」
「去年十二月。權限記錄在遷移目錄里。」
「把遷移前後的訪問人分開列。不要只看最近一次下載。」
林阮阮點頭。
陳野起身,拎起林阮阮的包。
修一汀愣住。
「還去吃飯?」
「答應過的。」
陳野看向羅烈。
「你也去。文件今晚查不完,餓著不會更快。」
羅烈合上電腦。
「我去換件外套。」
「你身上這件挺乾淨。」
「剛才沾了汽水。」
修一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瓶子,沒接話。
林阮阮抱起窗台上的鬱金香,走到門邊又停下。
「不帶?」
「帶去飯館,別人會看。」
「那就看。」
陳野把花遞迴她手裡。
她抱著花出門,下樓時一直低著頭。走到一樓,她才小聲開口:
「你別鬆手,我看不見台階。」
陳野牽住她。
飯館離舊樓不遠,修一汀提前訂了包間。
菜上到第三道,左進還在講前一天交通規則的錯題。羅烈沒怎麼動筷子,手機放在手邊,屏幕暗了又亮。
陳野夾了塊排骨放進他碗裡。
「先吃。」
「嗯。」
排骨剛落下,羅烈的手機響了。
來電顯示只有一個字:爸。
羅烈拿起手機,停了幾秒,起身走出包間。
房間裡的聲音低下來。
左進壓低聲音:
「羅烈他爸,是那個蓋樓的?」
「嗯。」
修一汀想了想。
「我爸見到他爸,得先把金鍊子收起來。」
沒人接話。
幾分鐘後,羅烈推門回來。
他沒有坐下,手機還攥在手裡。
「我爸問我,是不是缺錢缺到要賣股份了。」
陳野放下筷子。
「他怎麼知道?」
羅烈站在門邊,停了兩秒。
「今天下午,有人拿著那份意向書去了他的公司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