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爸問我,是不是缺錢缺到要賣股份了。」
羅烈站在包間門口,手機還攥在手裡,指節捏得發白。
陳野放下筷子。
「他怎麼知道?」
「今天下午,有人拿著那份意向書去了他公司。」
包間裡的聲音瞬間斷了。
修一汀剛舉起的汽水停在半空,左進也不敢出聲。
陳野看向羅烈,對方的領帶系得筆直,襯衫領口只剩一小截空隙。
「他讓你明天過去?」
「上午九點。」羅烈坐回位置,把手機扣在桌面上,聲音壓得很低,「我爸不需要凶,只要把文件往桌上一放,我就知道該聽哪句話。」
陳野沒接話,只是把那張意向書的掃描件重新調出來。
簽名、轉讓比例、三百萬價格、另行確定的受讓方,還有給遠山資本的優先購買權通知。
每一項都寫得完整,唯獨最關鍵的受讓方留了空白。
對方不是急著買股份,是想先讓遠山相信羅烈準備退出,再讓羅家主動出錢接盤。
如果羅建章真付了五十萬定金,啟明就能拿著付款記錄,繼續向遠山證明這份轉讓意向不是假的。
陳野合上電腦。
「明天我跟你去。」
羅烈抬頭。
「這是我家的事。」
「現在已經不只是你家的事了。」陳野看著他,「假簽名來自微行內部文件,遠山也收到了文件,啟明還在拿這件事壓估值。我明天正好沒課。」
羅烈的手指在桌沿摩擦了兩下,最終沒再拒絕。
第二天上午九點,兩人進了羅氏地產頂層辦公室。
秘書把他們領到門口,敲門後才推開。
羅建章正在看文件,身後是一整面落地窗。桌上沒有茶,也沒有多餘的東西,只有那份意向書的複印件,壓在文件夾下面。
「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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聲音不高,但整個辦公室的溫度都低了幾度。
羅烈先進去,腰背挺得筆直。陳野坐在他旁邊,注意到羅烈的手放在膝蓋上,指尖微微蜷起。
羅建章沒抬頭,手指在文件上敲了兩下。
「昨天下午,一個姓邵的人來找我。」
羅烈沒出聲。
「他說,你在外面跟人合夥做配送,公司快撐不下去,手裡還欠著銀行的錢,所以準備把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賣掉。」
「我沒賣。」羅烈的聲音緊繃。
「他還說,看在你是我兒子的份上,羅家可以先把這部分股份買回去,免得消息傳出去,影響羅家的臉面。」
羅烈攥緊了褲縫。
「簽名是假的。」
羅建章抬起頭,目光落在兒子臉上。
「我問的不是你賣沒賣。」
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聲音。
「我問你,怎麼會有人拿著你的名字,找到我這裡來?」
羅烈的呼吸停了一拍,剛要開口,陳野先接了話。
「羅叔叔,這份文件的問題已經查到公司內部了。」
羅建章轉向他,視線掃過來。
「你就是陳野?」
「是我。」
「聽說你把我兒子從商學院的路上拐跑了。」
陳野想了想。
「他自己跟過來的,我攔過兩次,沒攔住。」
羅烈側頭看了他一眼。
羅建章沒笑,只把複印件翻到簽名頁,往前推了推。
「內部文件被人拿走,這叫管理出了問題。你是老闆,準備怎麼解釋?」
陳野沒繞。
「確實是我們管理出了問題。」他頓了頓,「微行以前用過一套共享協作盤,外包維護人員丁工離開業務後,舊備份目錄還保留著讀取權限。我們之前只核了現行目錄,沒有把備份目錄重新清一遍。」
羅建章抬了抬手,示意他繼續。
「他的帳號已經停用,外包公司正在出具蓋章調查說明。下載記錄、維護工單、資料簽收單,還有他去海川臨時倉的交通票據,都已經封存。今天我們會和律師去報案,也會把遠山收到的意向書一併提交。」
「報案能把羅家的名聲追回來?」
「追不回來。」陳野停了一下,「但能讓下一次有人拿假簽名遞文件時,先考慮後果。」
羅建章靠回椅背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。
「你講得很直接。」
「事情已經發生了,繞著講也不會變成沒發生。」
羅建章沒接話,轉而看向羅烈。
「那個三百萬授信,也是他簽個人擔保?」
「是我。」陳野接話。
羅建章的視線落回他身上。
「你一個學生,擔得起?」
「擔不起,我也簽了。」陳野的聲音很平,「簽的時候我看過現金流。三百萬是授信額度,而不是公司現在的現金。實際提款、利息和六個月還款安排,我們都單獨列了。校園項目沒中選,也按現有業務做過測算。」
「還不上呢?」
「先還銀行。」陳野沒避開羅建章的視線,「個人擔保合同寫得很清楚,羅烈不用替我承擔。」
羅烈轉過頭,陳野沒看他。
羅建章盯了陳野幾秒,又把視線移回兒子身上。
「你呢?今天是來聽他替你講話?」
羅烈抬起頭。
「不是。」
他把桌上的意向書拿到自己面前,翻到第一頁。
「公司章程是我起草的,股東會決議是我簽的,內部文件存檔規則也是我參與定的。」羅烈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些,「簽名被人摳走,是我沒有盯住存檔權限。」
羅建章沒打斷。
「先報案,再起訴啟明。啟明只是遞文件的人,後面還有出錢的人。資料從誰手裡出去,誰把文件送到海川,全部查清楚。」
「你準備自己查?」
「陳野負責公司的調查,我配合律師和警方取證。股東身份、簽名被冒用、文件被外傳,這幾件事分開處理。」
羅建章看了他幾秒。
「你以前講話,總愛拐三個彎。」
羅烈的手指停在文件邊緣。
「今天倒是直。」
「以前很多事,我以為講得體面一點,別人就會給面子。」羅烈的聲音低了些,「後來發現,合同不會因為我講得體面少一條,別人也不會因為我繞開重點就少拿一份證據。」
辦公室里停了一會兒。
羅建章拉開抽屜,取出一張名片,放在桌面。
「姓邵的留下的。」
陳野伸手拿起來。
名片上印著:啟明財務顧問,高級合伙人,邵啟明。
背面是一串手機號碼。
「他說,如果我想買這百分之十五的股份,今晚之前打這個電話。」羅建章敲了敲桌面,「先付五十萬定金,打到他們公司的共管帳戶。合同和正式受讓方,等定金到帳再談。」
羅烈拿起名片。
「他連我爸都想騙一筆?」
「他未必只想拿錢。」陳野把名片翻到背面,「羅叔叔只要打過這個電話,啟明就能回去告訴遠山,羅家已經在接盤。只要遠山對轉讓真實性產生疑問,追加投資的估值就有重新談的理由。」
羅建章的手指在桌上點了兩下。
「你們年輕人做事,我不太懂。」
陳野把名片收進文件袋。
「我們也不太懂,所以文件會多查幾遍。」
「律師要不要我派?」
羅烈剛準備開口,陳野先說了話。
「微行的律師已經在跟。羅叔叔方便的話,給我們一份書面說明,寫清楚昨天來的人是誰、幾點到、講了什麼、有沒有留下文件。名片和監控也請保留。」
「秘書下午整理給你。」
羅烈起身。
兩人走到門口時,羅建章叫住他。
「羅烈。」
「嗯。」
「領帶系得太緊了。」
羅烈的手停在門把上。
「我看著都難受。」
過了幾秒,他抬手把領帶扯松。
「知道了。」
「在我面前不用系這麼緊。」
羅烈沒回頭,只把領帶又鬆了一截。
出了大樓,他站在台階上沒動。
陳野也沒催。
過了一會兒,羅烈把領帶整個扯下來,塞進西裝口袋。
「我爸以前從來沒這樣講過。」
「哪句?」
「他說我講話直。」
「你今天確實直。」陳野拍了拍他的肩,「以後在我面前也直一點,省得我替你翻譯。」
羅烈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在我爸面前替我講了不少。」
「那是因為你當時沒講。」
「下次我講。」
「行。」
兩人走向停車場。
陳野拿出手機,把名片正反面拍下來,發給林阮阮。
「幫我查一下這個號碼。」
林阮阮很快回復。
「我在公司,給我兩分鐘。」
陳野剛把手機收起來,電話便打了進來。
「陳野,這個號碼有結果了。」
「誰的?」
「先前速達雲技術支持郵箱登錄失敗時,驗證碼接收的號碼。」
陳野停下腳步。
羅烈也停了。
「丁工的備用手機號?」
「對。」林阮阮翻了下記錄,「機主登記名是丁工,號碼沒有變更記錄。」
名片上的人是邵啟明,號碼登記的人是丁工。
而此前,丁工的維護帳號下載過微行備份,資料又出現在海川臨時倉的簽收單上。
羅烈壓低聲音:「邵啟明為什麼會用丁工的號碼?」
「先別問他。」陳野打開錄音功能,「阮阮,把號碼歸屬、實名信息、啟明提交給遠山的委託書,還有之前的登錄記錄放在同一個證據目錄。別聯繫丁工,也別通知啟明。」
「好。」
「再查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啟明有沒有用這個號碼聯繫過遠山。」
電話那邊停了兩秒。
林阮阮重新翻起記錄。
「陳野,遠山剛發來一份補充郵件。」
「內容?」
「邵啟明提交的委託書里,聯繫人電話就是這個號碼。」
陳野看向羅烈。
羅烈的手停在西裝口袋外,沒再碰那條領帶。
林阮阮的聲音繼續傳來:「還有,許曼說,邵啟明昨天到遠山時,接待登記用的也是丁工的名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