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還有,許曼說,邵啟明昨天到遠山時,接待登記用的也是丁工的名字。」
電話里,林阮阮說完這句,辦公室安靜了下來。
陳野把手機從耳邊拿開。
「把登記記錄發過來,先別聯繫丁工,也別通知邵啟明。」
「已經發到加密目錄了。」
「好,等我回去。」
電話掛斷,羅烈站在羅氏地產的台階上,手裡的領帶已經被他塞進西裝口袋。
「丁工和邵啟明是親戚,還共用聯繫方式。」修一汀壓低聲音,「這已經不是巧合了吧?」
「關係只能證明關係。」羅烈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,「要證明他們一起做了什麼,還得看材料。」
陳野收起手機。
「先回公司。今天把三條線分開整理。」
羅烈點頭。
「號碼使用人、資料下載人、文件遞交人。」
「對。」陳野看了他一眼,「不要因為人已經對上,就把中間缺的部分直接補上。」
三人回到舊樓時,林阮阮已經把會議桌清空。
三台顯示器同時亮著。
左邊是維護服務商發來的登錄記錄,中間是啟明遞給遠山的委託書,右邊是遠山的接待登記和一張交通票據。
陳野剛放下包,林阮阮就把其中一份記錄調到最前面。
「丁工的備用手機號,實名登記在他本人名下。服務商能確認的使用痕跡有三類。」
她點開第一張表。
「速達雲技術支持郵箱的驗證碼接收記錄。」
第二張表被調了出來。
「維護工單的聯繫人電話。」
第三張表上,是幾筆交通報銷。
「還有丁工去海川臨時倉的報銷單。車票上的聯繫電話,和這個號碼一致。」
羅烈走到屏幕旁。
「啟明那邊呢?」
「遠山的接待登記寫的是丁工,委託書上的聯繫人也是這個號碼。啟明提交給遠山的材料里,沒有邵啟明本人的聯繫電話。」
林阮阮翻到下一頁。
「服務商剛補了一句,丁工和邵啟明是表兄弟。」
修一汀剛拆開麵包,聽到這裡停了動作。
「表兄弟一起拿資料,再拿假簽名賣股份?」
「別把結論講在證據前面。」羅烈把一份列印件推到他面前,「現在能確認的是,丁工的號碼出現在啟明提交的文件里。號碼是誰拿去用的,要看後面的登錄和通話記錄。」
修一汀把麵包放下。
「我就先講個猜測。」
「猜測可以留在腦子裡。」羅烈推了推眼鏡,「別寫進報案材料。」
陳野沒有接話,走到左邊的顯示器前。
登錄記錄顯示,丁工的維護帳號在凌晨下載過備份壓縮包。下載時間早於維護工單補錄時間,也早於所謂的「客戶授權」。
他又看向中間屏幕。
啟明提交給遠山的委託書,聯繫人號碼正是丁工的備用手機號。
最後一張接待登記里,來訪人姓名也填著丁工。
同一個號碼,同一個姓名,出現在三處不同材料里。
但真正到遠山遞文件的人,已經被羅建章確認是邵啟明。
陳野拿起筆,在紙上列了三項。
「第一,丁工的帳號有沒有權限。」
羅烈接過話。
「有,權限來自舊備份目錄。」
「第二,誰下載了資料。」
「目前是丁工的帳號。」林阮阮補充,「但帳號操作人還沒確認。」
「第三,誰把資料帶到了海川、啟明和遠山。」
陳野在第三項下面劃了一道。
「這三件事不能合併。」
林阮阮的手停在滑鼠上。
陳野注意到她一直沒有翻下一頁。
「怎麼了?」
「共享盤還有一份東西。」
她點開備份目錄,文件列表鋪滿屏幕。
臨時股東會決議掃描件、授信合同附件、華升分成文件、內部報價測算、冷鏈合作資料,全在同一個自動備份文件夾里。
陳野皺了下眉。
「股東會決議為什麼會進這裡?」
「行政小張當時掃完,存進了公共文件夾。」林阮阮開口,「公共文件夾每天凌晨自動備份。後來業務目錄重新分開,備份目錄的權限沒有跟著調整。」
她把丁工的帳號權限調出來。
讀取範圍覆蓋整個舊備份目錄。
「我接手共享盤以後,只清理了現行目錄,沒重新核對備份目錄。」
林阮阮講得很平,手卻一直壓在滑鼠旁,沒有繼續操作。
陳野把她面前的椅子拉開,坐了下來。
「掃描件是我讓小張存進去的。」
林阮阮抬起頭。
「那天遠山催得急,我讓她先放公共盤,方便羅烈隨時調。」
「可權限是我沒清乾淨。」
「所以帳一人一半。」陳野拿過她手裡的記錄,「存哪兒是我定的,權限是你後來漏核的。誰也別把兩件事全攬走。」
林阮阮沒有出聲。
修一汀看了看兩人,拿起剩下的半塊麵包,拽住左進的袖子。
「走,咱們下樓搬貨。」
左進愣了下。
「今天沒有貨。」
「那就搬空車。」
「空車也沒幾輛。」
「你話怎麼這麼多?」
兩人出了門。
羅烈抱起桌邊的文件,也跟著走了出去。臨走前,他把辦公室門帶上。
屋裡只剩下鍵盤聲。
林阮阮摘下眼鏡,手指還捏著鏡腿。
「我查了一晚上。」
「幾點睡的?」
「沒睡。」
「那你現在講的話,至少有一半是困出來的。」
她抿住唇,過了會兒才開口。
「圖紙、報價、簽名,都是從我負責的地方漏出去的。」
陳野沒有打斷。
「我還跟你講,談戀愛以後也能把工作做好。」
「你確實把工作做好了。」
「可我也把權限留在那兒了。」
「權限是問題,問題不等於你這個人。」
林阮阮低下頭,手裡的眼鏡壓在膝蓋上。
「如果不是我漏掉備份目錄,他們拿不到簽名。」
「如果不是你把權限記錄、下載時間、郵件原件和簽收單全部找出來,我們現在只知道有人冒簽,不知道資料從哪兒出去。」
她沒有抬頭。
陳野把她的眼鏡放到鍵盤旁。
「簽名是誰摳的?」
「邵啟明,或者丁工。」
「意向書是誰遞的?」
「邵啟明。」
「備份目錄的證據鏈是誰查出來的?」
林阮阮沒有回答。
「是你。」
陳野把桌上的紙按順序排好。
「別只記自己漏了什麼,也記一下自己補了什麼。」
她坐了片刻,拿起手機。
「你又要記?」
「這句話我要留著。」
陳野笑了下。
「剛才還在哭,現在開始做筆記。」
「哭和記,是兩回事。」
她低頭敲完字,把手機扣在桌上,重新戴好眼鏡。
下午,羅烈和律師把材料送到經偵部門。
簽名比對報告、原始掃描件、羅建章秘書的書面說明、名片、號碼歸屬、遠山收件記錄,以及服務商出具的下載記錄,全部列入材料清單。
律師申請對啟明提交的委託書、接待登記和相關電子記錄進行核查。
羅烈回來時,領帶沒有系,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也松著。
「受理了。」
「需要多久?」
「先看邵啟明手裡還有什麼。律師已經把補充材料清單交了,後續由辦案人員通知。」
陳野點頭。
羅烈剛坐下,許曼的電話打了進來。
陳野按下免提。
「陳總,邵啟明又找我了。」
「講了什麼?」
「他問遠山考慮得怎麼樣。我按你說的,回復還在內部審議。」
許曼翻動文件的聲音傳來。
「然後他提出了新的方案。」
「什麼方案?」
「遠山如果不行使優先購買權,第三方買家可以把價格加到三百五十萬。條件是,遠山先出具書面放棄聲明。」
羅烈冷笑了一聲。
「拿到放棄聲明,他就能對外說,遠山不願意接這個價格。」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許曼停了停。
「他提議周四下午在遠山簽正式協議。羅先生不方便到場,可以視頻確認。」
羅烈抬手扯了扯襯衫領口。
「我什麼時候去外地了?」
「對方說你人在外地。」
陳野把意向書翻到第一頁。
「許總,答應他。」
電話那頭停了幾秒。
「確定?」
「時間地點都別改。周四下午,遠山會議室。羅烈不在外地,他就在你們隔壁的小會議室。」
「需要我們準備什麼?」
「正常準備協議,律師到場。遠山不要提前確認他拿到的簽名有問題,也不要讓他察覺羅烈就在附近。」
許曼沒有立即應聲。
陳野繼續開口。
「另外,把經偵受理回執和材料交接記錄留在現場。是否需要辦案人員到場,由他們決定,不用提前通知對方。」
「好。」
「還有,別讓遠山出具真正的放棄聲明。可以準備一份待核文本,簽字位置先空著。」
許曼在電話里應下。
「我明白了。」
「別說這句。」陳野糾正,「讓他繼續以為遠山在猶豫。」
電話掛斷。
林阮阮從電腦後探出頭。
「他如果真的開視頻,羅烈怎麼辦?」
羅烈翻著邵啟明的名片,沒有抬頭。
「讓他看看,真的我長什麼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