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下午兩點,遠山資本二十七層。
小會議室的門開了條縫。
羅烈坐在裡面,西裝熨得筆挺,領帶卻沒系。桌上放著一杯茶,他一口沒動,手機屏幕暗著,扣在桌角。
陳野坐他對面,把手機調成靜音,又看了眼時間。
「緊張?」
「不緊張。」羅烈抬手看了看表,「就是覺得荒唐。自己的名字,要躲在隔壁聽別人賣。」
「你要是想,現在就可以出去。」
「不急。」羅烈把茶杯往裡推了推,「他話還沒講完。」
兩點零五分,隔壁大會議室傳來腳步聲。
許曼的聲音先響起來。
「邵經理,請坐。趙律師也在,協議文本我們看過了。」
「辛苦許總。」
邵啟明的嗓音很亮,一聽就是常年陪笑的人。
陳野沒見過他,但從聲音里,大概能拼出一個三十多歲、頭髮抹得整整齊齊、公文包里永遠裝著兩盒名片的中年人。
紙張翻動。
趙律師開口:「按程序,轉讓方的身份要先核實。羅先生的授權委託書,請出示原件。」
「在這兒。」
「羅先生本人呢?」
「他在外地,約好了三點視頻確認。」邵啟明停了停,「年輕人嘛,不想讓家裡知道,也不想讓合伙人知道,所以才委託我來辦。」
羅烈聽到這句,抬手捏了捏眉心。
陳野壓低聲音。
「他連你的人設都替你編好了。」
「編得不太像。」羅烈放下手,「我從來不怕合伙人知道。」
隔壁的談話繼續。
趙律師問轉讓款支付方式,邵啟明回答得很流利:受讓方先付定金,羅先生簽完放棄聲明後,餘款分兩期到帳。
許曼問受讓方是誰。
「買方比較低調,簽完正式協議才公開。」邵啟明笑了笑,「許總放心,錢是真的。」
「那遠山的放棄聲明,你們為什麼這麼急?」
「時間就是價格。」邵啟明的語氣壓下來,「微行昨天剛拿到校園准入,外面看著熱鬧,內部資金多緊張,您比我清楚。羅先生這時候不走,以後未必走得掉。」
小會議室里,陳野低頭看了看手機。
林阮阮給他發來一條消息。
「他講的資金緊張,引用的是授信附件里的提款數字。原文,一個字沒改。」
陳野回了個「收到」。
邵啟明手裡有的,不只是簽名。
他把手機翻過來,扣在桌上。
羅烈側過頭,手指在桌沿敲了兩下。
「他拿著我們內部文件,一條一條往外倒。」
陳野沒接話,只把門縫又推大了一點。
三點整,隔壁的會議電話響了。
「羅先生,您好,我是邵啟明。遠山的許總和律師都在。」
電話那頭停了停。
「嗯,我在。」
聲音偏低,有點沙啞,隔著免提,還能聽到輕微的電流聲。
許曼開口:「羅先生,能開一下攝像頭嗎?按程序,我們需要確認您本人。」
「這邊信號不好。」那人咳了一聲,「開視頻會卡,語音就行。」
羅烈側過頭,聽了兩句,手指停在茶杯邊緣。
陳野看他。
「像嗎?」
「聲音比我低。」羅烈想了想,「還有,我講話不會在前面加『嗯』。」
「那你挺嚴格。」
「對自己的名字,當然嚴格。」
趙律師繼續核對。
「羅先生,您確認以三百萬元,轉讓所持微行百分之十五的股權?」
「確認。」
「您是否已書面通知其他股東?」
電話那頭頓住了。
邵啟明趕緊接話:「這個我們後續會補——」
「我在問羅先生。」趙律師打斷他。
電話里的人又咳了一聲。
「會補。」
許曼沒再問,輕輕敲了兩下桌子。
那是約好的信號。
羅烈站起來,推開小會議室的門,走進大會議室。
陳野跟在後面。
邵啟明坐在長桌一端,公文包敞著,桌上擺著兩份協議和一支簽字筆。他抬頭看見羅烈,先是沒反應過來,兩秒後,他握著筆的手停在半空,筆尖還懸在協議上方。
羅烈走到會議電話旁,俯下身。
「請問,你是羅烈?」
電話那頭沒聲了。
「那我是誰?」
那頭的呼吸聲變重,接著,電話斷了。
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的聲音。
邵啟明把筆放下,手指在筆桿上摩擦了兩下,勉強擠出笑來。
「羅……羅先生,您怎麼沒提前講一聲?」
「講什麼?」羅烈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,「講我不在外地?」
「這裡面有誤會。」邵啟明把協議往回收,「委託這件事,是您一位朋友幫忙聯繫的,我也是受人所託——」
「哪位朋友?」陳野在羅烈旁邊坐下。
邵啟明看向他,臉上的笑掛不住了。
「你是陳野。」
「你拿著我們公司的授信附件跟遠山講資金緊張,連我是誰都不用猜吧。」
邵啟明張了張嘴,沒接上。
羅烈把那份授權委託書拿起來,翻到簽名頁。
「這個簽名,是從我們公司股東會決議的掃描件上摳下來的。你要不要講講,掃描件怎麼到你手裡的?」
「我不清楚,材料是客戶提供的。」
「客戶是誰?」
「這個涉及保密……」
會議室的門開了。
兩名穿便裝的警察走進來,出示了證件。其中一人把一張紙放到桌上。
「邵啟明?關於你涉嫌偽造他人簽名、使用虛假授權文件進行股權交易一事,請跟我們回去配合調查。」
邵啟明的臉瞬間白了一層。
他起身想拿公文包,被警察攔下。
「包里的東西先別動。」
「我只是中間人!」邵啟明聲音拔高了,「我就是幫人跑腿,簽名不是我弄的,錢也不是我出的!」
陳野沒動。
「誰出的錢?」
邵啟明嘴唇抖了幾下。
「定金走的是一家基金的帳戶,跟我沒關係——」
「哪家基金?」
邵啟明還沒回答,許曼的助理從外面敲門進來,湊到她耳邊講了兩句。
許曼抬起頭,看向陳野。
「樓下停車場,有輛黑色別克商務車,停了快一個小時,一直沒熄火。」
陳野想起了半島咖啡館門口那輛車。
那天羅烈查過車牌,掛在海川物流名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