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野下樓時,腦子裡還在轉那個號碼。
丁工的備用手機,邵啟明的名片,遠山的接待登記——三處材料,同一個號碼。
電梯門開,停車場的風灌進來,帶著點汽油味。
羅烈跟在後面,西裝扣子扣上了。
「周楠要是真在樓下,他現在該有多慌。」
陳野沒接話,往停車場深處走。
那輛黑色別克還停在原位,車窗貼著深色膜,發動機沒熄火,排氣管在地上吹出一小片濕印。
半島咖啡館那晚的車牌,一個字都沒差。
陳野走過去,抬手敲了敲駕駛座車窗。
裡面沒動靜。
羅烈繞到另一側,手機舉起來,對著車牌拍了兩張。
「海川的車。」
陳野又敲了兩下,這次用了點力。
「周經理,剛才那通電話掛得太急,我還有幾個問題想請教。」
車窗降下來一半。
周楠坐在副駕,手裡攥著手機,臉色不太好。
「陳總,我在這兒等客戶。」
「你的客戶剛被警察請走了。」
周楠握手機的手緊了緊,指節有點白。
「我不懂你在講什麼。」
「不懂也沒關係。」陳野彎下腰,讓自己跟他平視,「剛才電話里那個人咳了兩聲,我聽著耳熟。周經理最近嗓子不舒服?」
周楠沒接話,伸手去按升窗鍵。
陳野沒攔,只把手機舉起來,屏幕對著他。
屏幕上是半島咖啡館那晚羅烈查到的行車軌跡截圖。
「這輛車上次跟著我,被我拍了。這次停在遠山樓下,我又拍了。警察要查,兩份記錄我都會交。」
車窗停在一半。
周楠盯著那塊屏幕,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。
「陳野,你別以為你贏了一次招標,就能拿這點東西壓我。」
「我沒壓你。」陳野收回手機,「我就是讓你心裡有個數。你在車裡坐著不下來,警察待會兒要找你,也得從這裡開始找。」
司機回頭看了周楠一眼,手放在擋杆上。
周楠咬了咬牙。
「開車。」
車窗升上去,別克倒出車位,差點蹭到旁邊的柱子,輪胎壓著減速帶一路沖了出去。
羅烈看著車尾消失在出口,把手機收起來。
「就這麼放他走?」
「攔得住他,攔不住警察調監控。」陳野把手機揣回兜里,「他跑得越急,越說明剛才那通電話不是隨便打的。」
羅烈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我剛才在樓上,差點想把那份委託書扔他臉上。」
「邵啟明?」
「嗯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沒扔?」
「扔了,警察做筆錄得多寫一行。」
陳野笑了。
「你這人,生氣都講究程序。」
兩人剛走出停車場,陳野的手機響了。
高衡。
陳野盯著屏幕看了兩秒,才接通。
「陳總,方便見一面嗎?」
「現在?」
「現在。我在遠山對面的咖啡館,就我一個人。」
羅烈聽見了,輕輕搖頭。
陳野想了想。
「十五分鐘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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咖啡館裡人不多。
高衡坐在窗邊,桌上放著一隻文件袋。他瘦了一圈,襯衫領口起了皺。
陳野在他對面坐下,羅烈坐在旁邊。
高衡先把文件袋推過來。
「這是速達雲內部郵件的列印件。孟海坤旗下的基金投了我們二股東,投資條件里有一條,要求我們在校園項目里拿到微行的成本和報價數據。」
陳野沒急著打開。
「你為什麼現在給?」
「因為今天之前,我以為他只是想贏一次招標。」高衡停了停,「剛才邵啟明被帶走,二股東那邊已經打電話問我,速達雲有沒有參與偽造簽名。」
「有嗎?」
「沒有。」高衡對上陳野的視線,「但如果我今天不把這些拿出來,以後我講沒有,誰也不會信。」
羅烈拿起文件袋,抽出第一頁。
郵件是孟海坤基金的投資經理髮給速達雲二股東的,抄送高衡。正文寫得很直白:校園項目中,須取得競爭對手核心成本數據,由合作方海川提供渠道支持。
下面還附著一個名字。
邵啟明。
羅烈把那一頁翻過來。
「時間比丁工下載備份早一周。」
「對。」高衡點頭,「邵啟明是他們推薦的『技術顧問』。我當時以為,他只負責幫我們對接系統遷移。」
「資料簽收單上,你的簽名是真的。」
「是真的。」高衡沒躲,「那天我去海川臨時倉簽收的是一個硬碟,簽收單是周楠準備好的。我只看了第一行,沒核附件。」
陳野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。
簽收單、郵件、丁工的下載記錄——這些東西單獨拿出來,每一件都能解釋。
但放在一起,就是一條完整的資料外泄路徑。
孟海坤的基金要數據,邵啟明去找丁工,丁工拿維護權限下載備份,再通過海川臨時倉交給高衡。
高衡簽了字,資料進了速達雲的方案。
這條線,比他之前查到的還要完整。
「你簽了字,沒核附件,後面三項內部資料進了你們的方案。這些事,你打算怎麼講?」
「按事實講。」高衡把第二份材料推過來,「這是我寫的情況說明,已經交給速達雲大股東。他們今天上午開了董事會,決定跟孟海坤的基金解除合作,所有涉及微行的資料全部封存,交給警方。」
羅烈抬眼。
「速達雲大股東捨得?」
「不捨得也得舍。」高衡頓了一下,「一個校園項目,不值得把整家公司搭進去。」
他轉向陳野。
「我今天來,還想請陳總幫個忙。」
「你講。」
「如果速達雲主動配合調查,微行能不能出一份諒解,不追究公司責任?」
陳野沒馬上回答。
高衡的郵件,確實能幫上忙。這個人坐在這兒,也比周楠坦白。
可諒解書不是人情。簽了,就等於替沒查完的事提前下結論。
「不能。」
高衡的肩膀鬆了下來。
「我可以等警方查完。」陳野把文件袋收起來,「速達雲拿了什麼、用了什麼、誰決定的,查清楚以後,該怎麼談,我們再談。你今天給的這些,我會原樣交給警方,也會寫明是你主動提供的。」
高衡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。
「夠了。」
他起身,走到門口又停下。
「陳總,孟海坤最近在找新的投資方接海川的盤。他手裡的錢,撐不了太久。」
「這話你為什麼跟我講?」
「因為他撐不住的時候,會先去咬離他最近的人。」
高衡推門出去了。
羅烈把文件袋抱在懷裡。
「他這句,算提醒還是算嚇唬?」
「兩樣都算。」
陳野拿出手機,林阮阮發來一張照片:舊樓辦公室桌上,他的保溫杯里泡好了枸杞,杯蓋旁貼著一張黃色便簽。
便簽上寫著:五點前回來,不然枸杞泡爛。
他剛要回復,許曼的電話又進來了。
「陳總,遠山投委會明早九點開會,要重新定追加投資的方案。」
「邵啟明這事,你們內部都知道了?」
「知道了,所以他們不想再拖。」許曼停了停,「還有一件事。周行簡先生剛打電話給我們主任,講他明早也會到。」
陳野握手機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他來幹什麼?」
「他講,周氏那筆六百萬可轉債,打算明天就轉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