遠山資本的大會議室,換了張更長的桌子。
一邊是遠山投委會的方主任、許曼和趙律師。
另一邊是周行簡,他身後站著一位戴眼鏡的財務總監,手裡抱著一摞文件。
陳野和羅烈坐在兩方中間。
最先開口的是方主任,他一上來就先表態。
「陳總,邵啟明的事,遠山深表遺憾。我們差點被人當槍使,這個教訓會記住。」
「謝謝方主任。」
「所以,追加投資,我們重新做了方案。」方主任把一份文件推了過來,「投前估值五千萬,追加一千萬。持股比例,你們可以算一下。」
陳野沒去翻,心算了一遍。
五千萬投前,一千萬進來,遠山原本的百分之二十五,加上新增的部分,會超過三成五。他自己的百分之六十,則會掉到五十以下。
從兩千萬到三千萬,再到五千萬。
遠山的數字一路往上漲,但每一次,都盯著同一條線:控股權。
「方主任,五千萬這個數,我聽著很滿意。」陳野開口。
方主任微微點頭,以為這事穩了。
「但是,」陳野話鋒一轉,「遠山這次,不追加。」
會議室里靜了兩秒。
方主任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「陳總,這是什麼意思?遠山是老股東,第一個支持微行的就是我們。現在公司值錢了,你反而不讓我們加了?」
「遠山的百分之二十五,我一分都不會動。」陳野語氣依舊平淡,「對賭條款,我同意提前終止。董事會可以給遠山一個席位,經營上的事,不設單方否決權。」
方主任看向許曼,許曼卻沒表態。
一直沒說話的周行簡,這時才慢悠悠地開了口。
「你不讓遠山加,是給我留位置?」
「是給我自己留位置。」陳野看向他,「周總,那六百萬可轉債,按什麼估值轉?」
周行簡的財務總監立刻將一份測算表放上桌面。
「按投前六千萬。」
方主任的臉色徹底變了。
「周總!遠山給五千萬,你給六千萬,你這是在搶生意?」
「我沒搶。」周行簡把茶杯往旁邊推了推,看都沒看他,「我那六百萬是可轉債,轉股價格本來就要重新談。遠山覺得五千萬合適,那是遠山的判斷。」
他把視線轉回陳野身上。
「不過我先講清楚,六千萬,我不是白給的。你憑什麼值這個價,現在,講給我聽。」
陳野將筆記本電腦轉了過去。
屏幕上是林阮阮連夜做出的數據頁,他一頁頁往下翻。
三個既有校區加東區部分樓區的准入資格,按月考核。
開學前兩周的預售訂單,比去年同期暴漲百分之四十。
江城便利二十七家門店,已經穩定出單的十一家,客單價和復購率分開羅列。
華升冷鏈預售試點,復購率高達百分之三十八,損耗被死死控制在千分之六以內。
「這些,是我們現在已經做到的。」陳野停在最後一頁,「沒做到的,這頁上一個字都沒有。」
周行簡翻到最後一頁,那是現金流表。
授信三百萬,已提款一百二十萬,每一筆的用途都清清楚楚。後面還附著在最壞情況下——即校園項目未中選——的還款測算。
「你不打算把未來六個月的擴張計劃寫進去?」
「寫了,你也不會信。」
周行簡盯著他看了幾秒,忽然笑了,把表放下。
「六千萬投前,轉六百萬。你持股多少?」
「五十四點五左右。」羅烈接上了話,「遠山二十二點七,我十三點六,周氏九點一。」
方主任坐在對面,臉已經黑得像鍋底。
「陳總,你這麼安排,遠山的比例被稀釋了,我們憑什麼同意?」
「按章程,可轉債轉股,老股東在同等條件下有優先認購權。」羅烈翻開章程那一頁,指給他看,「遠山如果願意按六千萬的估值跟投,可以和周氏平分這六百萬的額度。」
方主任愣住了。
許曼終於開口:「主任,按六千萬跟進,我們的比例能保住。」
方主任拿起筆,在紙上飛快地算了幾行,最後把筆重重放下。
「遠山放棄優先認購。但董事席位必須有,對賭終止的協議,今天就簽。」
「可以。」
周行簡看著方主任的反應,沒說話,又轉向陳野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他示意財務總監,對方遞上另一份文件。
「這是銀行的變更申請。轉股之後,你那三百萬授信的個人無限連帶擔保,換成微行應收帳款質押。」
陳野看著那份申請,手卻沒有立刻去接。
「周總,這件事,我沒提過。」
「你沒提,是因為你覺得既然簽了,就該擔著。」
周行簡把文件往前推了推,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。
「我給你授信,是想看你缺錢的時候,敢不敢做決定。現在,你讓我看到了。你個人那份擔保再掛著,就是我在給自己留後路。周氏投進來,不靠一個學生的房子兜底。」
陳野終於伸出手,拿起了那份文件。
紙張很薄,拿在手裡卻有千斤重。
【個人無限連帶擔保,申請解除。】
上輩子,他為了面子,為了一個虛假的富二代身份,簽過太多東西。欠條、分期、擔保……每一份都簽得很快,也簽得很痛。那些白紙黑字,像一道道枷鎖,把他拖進了深淵。
這一次,他簽下擔保時,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。
可現在,有人親手把這副枷鎖,從他身上拿走了。
「謝謝周總。」
周行簡擺了擺手。
「別謝我。你要是半年後還不上錢,公司的應收帳款照樣得拿去抵。」
「那我儘量讓它們別去抵。」
「儘量這兩個字,以後少講。」
「好。」
周行簡終於笑了一聲,很輕,卻很真實。
簽約一直持續到十二點才結束。
陳野出門時,羅烈抱著一摞新合同跟在身後,一邊走一邊翻。
「你剛才那句『遠山這次不追加』,我聽著心都提起來了。」
「你提什麼心?」
「怕方主任當場拍桌子。」
「他沒拍。」
「他差一點。」
電梯門一開,大堂的立柱旁,林阮阮正抱著他的保溫杯站在那兒。
陳野腳步一頓。
「你怎麼來了?」
「順路。」
「遠山在城東,江城便利在城南。」
林阮阮把杯子遞給他,杯身還是溫熱的。
「那就繞路。」
陳野接過杯子,擰開喝了一口,是熟悉的枸杞水,但今天的好像沒那麼濃。
「簽完了?」她問。
「簽完了。」陳野把那份擔保變更申請的複印件遞給她,「周行簡把我的個人擔保撤了。」
林阮阮低頭看完,沒說話,只是小心地把那張紙折好,放進了自己的帆布包里。
「你拿我複印件幹什麼?」
「留著。」
「備忘錄不是記了嗎?」
「那是字,這是紙。」
陳野沒跟她爭,伸手去牽她。
她的手剛放進他的掌心,陳野的手機就震了一下。
是沈竹青發來的消息。
「明天下午有空嗎?有份東西,得當面給你。」
林阮阮就站在他旁邊,屏幕上的字,一個不落,全看見了。
陳野沒收手機,反而把屏幕往她那邊又側了側。
林阮阮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,抬起頭,看著他。
「去吧。」
陳野還沒來得及開口,她又補了一句,聲音不大,卻很清楚。
「我陪你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