約在江南路口的咖啡店。
陳野和林阮阮到時,沈竹青已經在了。
她換了件淺灰色長大衣,馬尾扎得比平時低。桌上放著一杯拿鐵,一杯熱可可。
看到跟在陳野身後的林阮阮,她端咖啡的動作停了一下,隨即把那杯熱可可往對面推了推。
「點多了,你喝吧。」
林阮阮坐下,雙手捧過杯子,輕聲道謝。
陳野在她旁邊落座,直接切入正題。
「你昨天說,有東西要當面給。」
「嗯。」
沈竹青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,放到桌上。
「華升試運行那次,動電錶箱的那個電工,還記得嗎?」
「記得。」
「他是我爸一個投資項目的外包施工隊的人。」沈竹青打開文件袋,「我爸嫌丟人,讓人去查了。前天,他寫了情況說明,交代是海川招商處的人給了他兩千塊,讓他在那個時間點拉總閘。」
陳野拿起那份說明,一頁頁翻過。
時間、地點、轉帳截圖、收錢的人,證據鏈完整。
「你爸為什麼會管這個?」
「他的項目用的人出了事,他臉上掛不住。」沈竹青喝了口咖啡,語氣很平,「我跟他講,要麼查清楚,要麼以後別跟人吹噓自己眼光准。」
林阮阮捧著溫熱的杯子,視線落在說明的最後一頁,那裡有清晰的紅手印。
陳野將文件收回袋子。
「這份證據很有用,謝謝。」
「不用。」沈竹青把杯子放下,「當初是我把許總介紹給你的,試運行出事,我也有責任。」
她講得像是在復盤一個失敗的案例,冷靜又疏離。
陳野看著她,想起那天在電梯口,她講「你沒收,也好」。
從那天起,她就沒再主動聯繫過他。
就在這時,林阮阮忽然開口。
「沈學姐,你約他見面,只為了給這份文件嗎?」
沈竹青看向她。
林阮阮沒有迴避,直視著對方的眼睛。
「如果只是文件,你可以直接寄給羅烈,或者發掃描件。」
咖啡店裡鋼琴曲流淌,隔壁桌傳來低低的笑聲。
沈竹青盯著她看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「你比我想的,膽子要大。」
「我也是剛發現。」
沈竹青從包里又拿出一個信封,這次,放到了陳野面前。
「下學期我去上海,一個人工智慧實驗室的交換項目,為期一學期。」
陳野微怔:「什麼時候定的?」
「上個月申請的,前天才出結果。」沈竹青把信封往前推了推,「這裡面是我整理的幾篇智能調度算法的論文,還有我在實驗室能聯繫到的老師。你們的系統以後升級,應該用得上。」
陳野沒有接。
「竹青,這個太……」
「不白給。」沈竹青打斷他,「我跟實驗室提過,有個學弟在做的校園配送項目,數據很真實。他們以後做落地研究,可能會聯繫你們。這是資源交換,而不是人情。」
林阮阮看看信封,又看看沈竹青。
「學姐,你一個學期都不回來?」
「寒假過年才回。」
「那……」
「辣油。」沈竹青忽然說。
林阮阮愣住。
「他吃麵,記得辣油要單放。」沈竹青端起咖啡,頓了頓,又放下,「算了,這些你比我清楚。」
林阮阮手裡的杯子一緊。
她迎上沈竹青的視線,很認真地點了下頭。
「我清楚。我還知道,他不愛吃香菜,但抹不開面子從來不講。」
陳野坐在兩個女生中間,覺得自己好像不該在這裡。
沈竹青看著林阮阮,這回,眼裡的笑意真切了許多。
「那挺好。」
她站起身,扣好大衣的扣子,拿起了包。
陳野也跟著站起來。
「我送你。」
「不用。」沈竹青擺擺手,「車就停在門口。你把那份說明交給警方就行。」
她走到門口,又回過頭。
「陳野。」
「嗯。」
「投籃那次,差兩分,還是我贏了。」
「記著呢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門關上,隔絕了外面的街景。
陳野站在原地,看著那輛白色轎車匯入車流,消失不見。
林阮阮走到他身邊,把那杯幾乎沒動的熱可可塞進他手裡。
「喝不完。」
陳野低頭看了看。
「你一口沒動。」
「太甜了。」
「你不是最愛喝甜的?」
林阮阮沒回答,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。
「我們回去吧。」
回舊樓的路上,她一直很安靜。
在路口的紅燈前,林阮阮忽然問。
「你剛才,是不是有點難受?」
陳野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有一點。」
林阮阮低下頭,聲音很輕。
「那你難受的時候,能不能跟我講?」
「不怕我講了,你也難受?」
「怕。」她抬起頭,眼睛很亮,「但我更怕你憋著不講,讓我自己瞎猜。」
綠燈亮起。
陳野牽起她的手,走過人行道。
「她走之前,把能幫的都幫了。我難受的是,之前讓她等了太久。」
林阮阮攥緊了他的手。
「那以後,你別讓我等。」
「不讓。」
回到舊樓,羅烈拿到電工的口供說明,立刻聯繫了許國良和律師。
晚上九點多,所有補充材料都送到了經偵大隊。
陳野剛在辦公室的椅子上坐穩,手機響了。
一個陌生號碼。
他接通。
「陳野。」
對面是孟海坤沙啞、慢悠悠的聲音。
「你膽子真不小,把我的人一個個送去見警察。」
「是你的人,自己走進去的。」
電話那頭是短暫的死寂。
幾秒後,孟海坤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「明天上午十點,江南路,我來找你。就我一個,不帶周楠,也不帶律師。」
陳野問:「談什麼?」
孟海坤那邊傳來一聲短促的冷笑。
「談談,你想讓我怎麼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