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點五十，舊樓二樓的窗戶開著，街面上的聲音清晰可聞。
「他真敢一個人來？」修一汀扒在窗沿，眼睛就沒離開過街口。
陳野正在整理文件，頭也沒抬：「你爸那二十個工人，還在工地吧？」
「在呢！我爸說了，只要你一句話……」
「讓他留著蓋樓。」
羅烈從樓梯上來，把一份列印件放到桌上：「你們倆小點聲，路過送外賣的都往這邊看了三回了。」
話音剛落，一輛黑色的轎車拐進街口，穩穩停在路邊。
不是之前那輛別克。
後車門打開，孟海坤獨自一人下了車。他身上的西裝有些發皺，下車時還伸手扶了一下車門才站穩，整個人比上次在商場見到時，仿佛老了十歲。
他抬頭看了一眼「微行」的招牌，又扭頭望向街對面那片屬於他的、已經空置的彩鋼瓦房，眼神複雜。
孟海坤走上二樓，辦公室里的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。
他目光掃過全場，最後落在陳野身上，自己拉開椅子坐下，帶著一絲自嘲的笑。
「你們這地方，連個正經會客室都沒有。」
陳野給他倒了杯水：「有會客室，孟總今天就得帶律師來了。」
孟海坤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，不再兜圈子。
「我只講兩件事。」
「您講。」
「第一，海川退出江城校園配送。臨時倉剩下的設備，半價賣給你。」
修一汀在門口沒忍住，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。
孟海坤像是沒聽見，豎起第二根手指。
「第二，讓羅烈撤案。邵啟明那邊，我會讓他把所有事都扛下來，就說簽名是他一個人偽造的。」
陳野沒立刻回答。
這已經不是談判，這是孟海坤最後的掙扎。他手裡的牌打光了，錢也燒完了，現在只能拿一個棄子來做交易。
「孟總，報案的人是羅烈，不是我。」
「他聽你的。」
「他的名字被人偽造，拿去糊弄他父親。」陳野的語氣很平，卻字字清晰，「這件事，我替不了他。」
羅烈站在陳野身後，冷冷地補了一句。
「我也不打算替我自己。」
孟海坤的視線在羅烈臉上停了幾秒，乾巴巴地開口：「年輕人，做事太絕，以後的路不好走。」
「孟總，這話你上次就講過了。」陳野將一張紙推到他面前，「我學到了。」
孟海坤低頭。
紙上是江城大學後勤處今早剛下發的通知，黑紙白字，格外刺眼。
【經核查，海川物流與速達雲聯合方案所涉資料來源、運力證明及招商宣傳存在違規情形，本學期不予受理其整改申請。相關事項已移交有關部門處理。】
陳野沒等他反應，又推過去第二張紙。
經偵大隊的立案告知書複印件。
「孟總，報案撤不了。立案之後，也不是誰想撤就能撤的。」
孟海坤終於抬起頭，聲音沙啞：「你到底想讓我怎麼樣？」
「我什麼都不想讓你怎麼樣。」陳野把兩張紙收了回來，「你電話里問我，想讓你怎麼死。我沒想過。海川能不能活，得看你自己拿什麼，去跟警察講清楚。」
辦公室里一時沒人接話。
突然，樓下傳來一陣刺耳的倒車提示音，夾雜著粗暴的爭吵聲。
修一汀第一個衝到窗邊：「我靠！對面怎麼來了輛大貨車？」
陳野也走了過去。
街對面的海川臨時倉門口，一輛平板貨車正堵著門。幾個工人正從倉庫里往外搬運分揀設備，一個像是包工頭的人，正拿著單據對海川的張經理吼。
「欠了三個月租金！合同寫著呢！設備今天必須拉走！」
「孟總就在對面，你等他回來再商量！」
「等個屁！他電話打了一上午有人接過嗎？！」
修一汀回頭，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孟海坤，小聲嘀咕：「孟總，手機不會靜音了吧？」
孟海坤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一言不發地看著對面。
工人粗暴地把一台分揀機吊上貨車，發出沉悶的撞擊聲。
孟海坤終於從口袋裡掏出手機，屏幕亮起，十幾個未接來電的紅點幾乎鋪滿了整個屏幕。
他沒有回撥，只是把手機又默默地塞回了口袋。
「當初我在你這個位置，也以為自己什麼都能扛得住。」他看著窗外，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「後來呢？」陳野問。
「後來發現，扛不住的時候，就得先找個人咬一口。」
陳野想起了高衡的提醒。
「孟總，你這口，咬錯人了。」
孟海坤沒再說話，轉身就走。
經過林阮阮工位時，他停下腳步。
「那個在協調會上，一條條拆我設備清單的，是你吧？」
林阮阮抬起頭，推了推眼鏡：「是我。」
「做得不錯。」
孟海坤下了樓，上了那輛黑色轎車。車子開走時，對面的貨車剛好裝完了最後一台設備，揚長而去，只留下一地狼藉。
修一汀趴在窗台上，興奮地掏出手機：「這必須拍下來發給我爸！」
羅烈一把將他拽了回來：「你發了，他今晚就敢戴著那條金鍊子，請全工地的人吃飯。」
修一汀悻悻地收起手機。
陳野回到座位，端起水杯。
林阮阮從工位後面探出半個頭，小聲問：「你剛才，是不是有點同情他？」
「有一點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他講，扛不住的時候，得先找個人咬一口。」陳野放下杯子，看著窗外，「我以前……也差點變成那樣。」
林阮阮沒追問「以前」是什麼時候，只是從抽屜里拿出一顆水果糖，剝開糖紙，直接塞進了他嘴裡。
甜味在舌尖化開。
「那你現在變不成了。」她說。
陳野含著糖，剛想說點什麼，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。
是許國良。
「陳總，天氣預報看了嗎？」
「沒顧上看，怎麼了？」
電話那頭的聲音瞬間變得凝重。
「後天開學，江城有暴雪，橙色預警。」
許國良頓了頓，一字一句地說道：「還有，華升那批鮮奶，就是後天早上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