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涅斯在暮色中走出溪谷地帶的時候,抬頭朝蒙德城的方向望了一眼——城牆上的燈火已經亮起來了,在最靠近外牆的那幾扇窗格里依次亮起,像一條被慢慢點燃的線,順著城牆的走勢彎向城門方向。他沿著官道走了一段路,在城門口被值班的騎士認了出來,也沒有多問就放行了。
城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的時候發出一陣低沉的木質摩擦聲,混合了鐵質構件互相擠壓的聲響,由近及遠地傳開了。
法涅斯進城後的第一件事是去了愚人眾在蒙德城的臨時辦事處。那地方不像至冬的官方建築那樣顯眼,更像是某條巷子裡不起眼的舊樓,牆面是淺灰色的,窗框漆成了深色,門口的招牌掛得比旁邊店鋪低了兩寸,字體大小也偏小,算是一種刻意低調的選址。
法涅斯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燈還亮著,幾張桌面上攤著打開的文件夾和幾台亮著的終端面板。
一個穿著便服的愚人眾軍官正坐在靠里的辦公桌後面整理文件,看到他進來之後立刻起身行了個禮,然後把幾張紙和一份財務報表遞了過來。
「大人,這是本季度的帳目匯總。您之前交代需要核查的那幾筆物資採購記錄和相應的支出審批單,我們已經完成了交叉比對和分類歸檔,這是匯總報告。」
法涅斯接過那幾張紙翻了一下,目光在幾行數字上依次掃過,指尖停在某一行的邊緣。
「這季度蒙德這邊的貿易營收比上季度又少了百分之三左右。負責蒙德周邊的幾個運輸站都報告了相似的缺口,源頭應該是一條正在被截斷的次級供應鏈。把這條線掃清,下周開始重新評估蒙德北邊那幾條小型航線的調度安排。」
軍官應了一聲,在終端面板上記了幾筆。法涅斯把報表放在桌面上,正要轉身往裡面的房間走,身後那扇門被從外面推開了。門軸轉動的聲音很輕,但節奏不快不慢——法涅斯不用回頭也知道這是誰。
羅莎琳靠在門框邊沿,披了一件深色的大衣,領口露出裡面淺色的襯衣邊緣,她像是一直在附近等著他來的動靜:「你這速度比我預計的快了半天。從楓丹趕過來不歇一下直接開始看帳本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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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涅斯轉過身來看著她:「帳目這種事早看完早省心。你那邊外交方面的進展怎麼樣了?」
羅莎琳走進房間裡,拉了一把椅子在桌邊坐下來,坐姿帶著一種在外交場合練習過無數次後形成的鬆弛。
「蒙德這邊的幾個主要商行和騎士團之間的溝通渠道目前還算順暢,北邊幾個小型領地的談判框架已經搭好了,他們想拓展商路,只是現有的協議限制太多。至于楓丹那邊,你自己應該比我清楚——你和水神的關係,已經讓楓丹那邊對愚人眾的態度在民間層面軟了不少。這件事本身就能減輕我們外交上的很多阻力。」
法涅斯在她對面坐下:「軟了之後該談的條款還是得談。軍方那邊的態度還是老樣子?」
羅莎琳端起桌面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:「上次和我對峙的那個人,這幾天忽然換了語氣,應該已經確認了至冬那邊的工業產能和裝備儲備現狀。後續的會談如果不涉及過多具體條款,他們不會主動打斷談判流程。」
法涅斯靠在椅背上:「那就按你定的節奏走。外交的事你管,我管經濟和軍事。只要雙方分工不亂,進度就不會慢。」
羅莎琳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,伸手推開了一扇窗,夜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城裡晚飯時分的煙火氣味:「聽說你之前在須彌那邊的手段比我還狠。有人傳你把航母開到奧摩斯港門口之後,教令院那邊一個月沒敢讓商船出海。」
法涅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個角落,仿佛正在以那截已經脫落的牆角線為參照物,在同一個平面上來回丈量著什麼。
「經濟命脈比軍事威懾管用。航母開過去最多讓他們怕一年,但如果你能讓他們的港口停轉三個月,他們就會記住十年。前者只能換來短期服從,後者才會讓他們主動調整航向。所以我現在更傾向於用前者來鋪路,把後者作為最後的底牌。只要這張底牌足夠重,前面的所有交鋒都會變得可控。」
羅莎琳站在窗邊沒有回頭:「這種手段用多了,以後你再去任何國家都會被當成頭號威脅。」
法涅斯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,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指節上:「那也比被當成軟柿子好。這兩種選項之間容不下第三種。」
門被敲響了。節奏比正常的通報急了幾分。法涅斯還沒來得及開口回應,一個士兵已經推門走了進來,站在門內兩步的位置開口。
「大人,蒙德城郊外圍的幾處愚人眾預設哨站剛剛報告了一個情況——在距離東南方向大約二十五公里處的一處臨時基地周邊,發現有深淵法師活動的跡象。初步判斷至少有兩個以上的法師單位在基地外圍區域出現了多次,暫未接觸我們的設施,但活動軌跡有意繞過了常規巡邏路線的覆蓋範圍。」
法涅斯聽完之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,走到窗邊和羅莎琳並排站著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開口了:「帶路。我去看看。」
走到門口的時候法涅斯回頭看了羅莎琳一眼,「這邊帳本你幫我把關,那條斷掉的供應鏈排查進度你幫我盯著,把情況寫一份簡報同步給我。」
羅莎琳靠著窗台微微點了點頭,法涅斯沒有再停留,轉身跟著那個報信的士兵走出了門。
法涅斯到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。哨站周圍林間瀰漫著一層薄霧,月光透過霧層在地面上灑下一層柔和的光暈。
那個報信的士兵領著他繞過基地外圍最遠的警戒樁,在距離基地邊緣大約還有五十步左右時停了下來,指著前面一處地勢稍高的緩坡:「我們的巡邏隊就是在這裡發現痕跡的。地面的乾燥程度和周圍不一樣——明顯有某種元素力在淺層乾燥了地表的濕度。離地面的高度也和深淵法師懸浮時的典型高度比較吻合,大約是普通成年人膝蓋上方半掌左右。」
法涅斯蹲下來看了看那片被乾燥過的地面邊緣的葉片捲曲方向,然後沿著那片乾燥痕跡朝更遠處走了幾步,停在了一棵枝葉低垂的老樹旁邊。
樹幹中部靠近分叉處的位置有一道淺淺的劃痕,像是某種材質硬的東西在不經意間蹭過樹皮時留下的。
法涅斯伸手摸了摸那道痕跡邊緣的木質紋理,然後他轉回來看了看那位還在等他指示的士兵。
「通知附近的哨站提高警戒等級,重新校準周邊的巡邏路線,讓巡邏隊繞過這片區域,不要正面接觸。如果它們再來,你只需要確認它們是在繞行還是試探。如果發現它們在朝某個方向移動的規律,記錄下來就行,不必跟太近。」
法涅斯沒有急著離開,他在那棵老樹的根部坐了下來,後背靠著粗糙的樹幹,目光落在那些正沿著葉片邊緣緩慢滑落的露珠上,像是正等著什麼動靜從霧裡浮現出來,又在它露出輪廓之前確認自己已經做好了接收它的準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