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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8.虎毒不食子

2026-08-15 07:26:13 作者: 朝朝不是找找

  聶施雲看向眼前的人,她的阿姐。

  她從小便只能仰視她。

  阿姐生來就是此脈凰女,是南川聶府最耀眼的那個,她站在哪裡,光就在哪裡。永遠挺拔,永遠強大,永遠無堅不摧。

  而自己,被護在羽翼之下,連仰望都只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。

  後來,阿姐長大了,就算她抬頭,努力抬得很高很高,也再看不見。

  聶施雲渾身脫力,神魂被萬毒窟里的毒蟲啃噬得渙散破碎,眼前一陣陣發黑,視線重影重疊,連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鈍痛。

  「阿…姐……」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,布滿髒污與淺淺血痕,「我……」

  聶昭眼底漫上細密的紅,素來冷傲的眉眼,第一次崩裂出難以掩飾的疼惜。

  「阿姐來了,」她快步上前,褪去了所有凜冽,微涼卻乾淨的指腹,撫上聶施雲髒污蒼白的臉頰,「阿姐帶你走。」

  聶施雲乾裂起皮的唇瓣毫無半點血色,眼窩深深凹陷,連抬手的力氣都早已被磨得一乾二淨。

  她笑起來,神色恍惚。

  這個阿姐還會說話,果然是迴光返照。

  萬望老天憐她,讓她死前一見家姐。

  「我,」她扯了扯唇角,想笑,笑意卻比哭還要苦澀沙啞,吐出兩個輕輕的字。

  「恨你……」

  聶昭愣住。

  片刻後,眼角猛地滑落一滴淚,神色冷漠,似乎連自己都沒發覺。

  「來生,做野草,做山貓,做豬狗……」聶施雲瞳孔發直,長長的、乾枯的睫毛顫動,微弱氣音破碎在陰冷的空氣里,「也不要做南川女兒,做你……妹妹……」

  這些,就是她想說的所有絕言。

  聶昭看著懸吊在鐵鏈之上,形同殘燭,卻依舊對自己恨之入骨的胞妹,心口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痛得快窒息。

  方才在外殿聽著謊話,她只有怒意,可親眼看見聶施雲這副奄奄一息,受盡摧殘的模樣,鋪天蓋地的心疼才淹沒了整顆心。

  這是她看著長大,也曾放在心尖上疼過的妹妹,是會甜甜喊她阿姐,會跟在她身後撒嬌,眼裡永遠亮晶晶的小姑娘。

  如今竟被折磨得骨瘦如柴,遍體鱗傷,連活下去的氣力都快要耗盡。

  指尖觸碰到肌膚的那一刻,溫熱的指尖溫度,透過冰冷的肌膚,一點點滲進聶施雲早已凍僵的血脈里。

  虛妄破碎。

  是真的。

  聶施雲渾身劇烈一顫,渙散的瞳孔怔住,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洶湧滾落,在髒污的臉上淌出兩道乾淨的水痕。

  「阿姐……?」

  她嘶啞破碎的嗓音染帶上哭腔,裹挾著一絲迷茫。

  是不是她太疼了,太想聶昭了,所以連眼睛都開始騙人。

  

  鳳至出鞘,聶昭揮劍。乾淨利落地砍斷四條淬毒的玄鐵鐵鏈。

  「哐啷——!」

  沉重鐵鏈應聲落地,發出沉悶巨響。

  失重的瞬間,聶施雲單薄的身子驟然下墜。聶昭早有準備,抬手將她穩穩接住,攬進懷中。

  她整個人癱軟在聶昭懷裡,渾身脫力,微微抽搐,感受到懷抱溫熱,帶著女子乾淨清冽的淡香縈繞鼻間,隔絕了萬毒窟的陰冷瘴氣。

  真實的溫度,真實的力道,真實的心跳,層層包裹住她殘破身軀。

  「我在。」

  聶昭低頭,下巴輕輕抵著她凌亂的發頂,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溫柔沙啞。

  「我回來了,沒人再敢欺負你。」

  她死死攥住阿姐赤紅的衣袍,指尖用力到泛白:「聶昭……」

  真的是她。

  聶施雲長發盡數散亂,濕透的髮絲黏滿血污汗水,狼狽貼在蒼白透明的臉頰脖頸。眼底積攢兩年的濕意轟然翻湧,卻連落淚的力氣都快要耗盡了。

  她整個人虛弱得仿佛下一刻便會消散在這毒瘴之中:「你怎麼……」

  「別說話,」聶昭疼惜萬分,怒火也沖了天,一時間竟然感覺太陽穴絞痛,小心翼翼橫抱起聶施雲,輕聲道,「摟住。」


  原來這兩年來,自己承受的那一點點心痛,不過是千萬分之一。

  從小嬌生慣養,小時候連燙到手都要掉眼淚的人,卻日日夜夜都在這樣無間煉獄裡。

  *

  沈春日嘴裡叼著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的草藥,蹲在桌上倒杯子,無聊得想毒死個人玩兒。

  「把她扶好。」聶昭的聲音響起。

  謝未醒抬眼,只見師姐懷中橫抱一團黑紅色的人形。

  ?

  他皺眉:「這是聶施雲?怎麼被打成這樣了?」

  就算不是親生的,對一個花季少女,誰下得了這麼狠的手?

  何況這可是親生女兒。

  做人如此簡直應該下十八層地獄啊。

  沈春日翻身下來,從聶昭手中接過聶施雲,小心翼翼讓她靠在自己肩頭。

  懷中人瘦得只剩骨頭,哪裡還有當初在萬劍山張揚跋扈大小姐的影子。

  看見一個女子被折磨至此,哪怕是生死仇敵,沈春日心裡也止不住泛起酸疼。

  她抬頭皺眉,看了殿中長老一眼,扶著人慢慢在旁邊坐下,從包里拿出丹藥來,給人餵下一顆:「要喝水嗎?」

  一隻修長細瘦的手伸過來,玉心棠遞來一杯清茶。

  聶施雲沒忍住笑了,牽扯得滿身傷口都在發疼,唇角弧度譏諷至極。

  將她迫害至此的,是她此生最敬愛的父親,是從小把她抱在懷裡,要星星不給月亮的阿爹,是滿目慈祥,會笑著叫她雲小姐的長老。

  可拯救她的、為她說話的,反而是此生恨之入骨的姐姐,甚至是,被她看做生死仇敵的風華宗。

  掌管萬毒窟的長老見此情形,額角滲出層層冷汗,硬著頭皮開口,語氣艱澀又僵硬:「二小姐已經出來了,您……大小姐,人已無恙,此事便可作罷,聶府家規在前,您……」

  話聲未落——

  「唰——!」

  一道赤紅色的鋒利劍光驟然劃破空氣。

  快得看不見拔劍動作,甚至不留半分遲疑。

  所有推諉狡辯,在此刻被一劍斬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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