臥室的門虛掩上之後，客廳里安靜下來，只剩下餐廳吊燈發出的輕微的電流聲。餐桌上的菜還剩不少，那盤糖醋排骨被妞妞消滅了一小半，骨頭整整齊齊地堆在碟子邊上。
酒杯里的紅酒也還剩半杯，在燈光下泛著深紅色的光。
歐陽倩放下筷子，靠在椅背上，用食指和中指把耳邊的碎發別到耳後。手指很細，骨節不大，指甲剪得很短，沒有塗指甲油。
廚房裡的燈已經關了，只剩客廳和餐廳的燈還亮著，光線從頭頂打下來，在她臉上投下一層柔和的陰影。
「去露台坐坐？」她站起來，拿起桌上的茶杯，「我泡壺茶解解酒！」
「行。」
露台在客廳外面，推拉門打開之後，有一股夜風灌進來，涼絲絲的。
面積不大，鋪著防腐木地板，踩上去有輕微的彈性和木頭的悶響。
擺了兩把藤編椅和一張矮桌，桌角擺著一盆綠蘿，葉子垂下來搭在桌面上，路燈的光從樓下透上來，穿過綠蘿葉片的間隙，在木地板上鋪了一層模糊的、斑駁的暖色。
遠處的樓群亮著零零星星的燈，夜空被城市的光污染映成一片灰橙色，看不見幾顆星星。
不知道誰家有人在陽台上打電話，聲音很低，聽不清說什麼，陸陸續續傳了過來。
歐陽倩把茶壺和兩隻杯子端出來放在矮桌上，彎腰放茶壺的時候，針織開衫的領口隨動作微微張開。
林峰坐在藤椅上，抬頭正好看到她胸前的線條，沒有內衣的束縛，自然地微微晃動了一下，隨著她直起腰的動作，布料又重新攏了回去，什麼也看不到了。
歐陽倩在對面坐下來，靠著椅背把腿交疊起來，一隻手端著茶杯，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。目光落在遠處樓間的空隙里，那裡能看到一小段高架橋，車燈像一串流動的光點，紅的尾燈和白的頭燈交錯著往不同的方向流淌。
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。
茶是鐵觀音，蘭花香很足，在夜風裡飄著一縷若有若無的清甜。
林峰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，茶水有點燙，他吹了吹，主動打開話匣子，「歐陽總監，我能不能問你個不太合適的問題。」
歐陽倩沒回頭，目光還落在遠處的車流上，「你問吧。」
「你條件不錯，為什麼會離婚？」
歐陽倩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。
不是很大的動作，但林峰看到了，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收緊了一瞬，然後鬆開。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，落在手裡的杯子上，沉默了片刻。
夜風把她的頭髮吹到前面來。
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，又轉了一圈，然後開口了，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。
「要是不方便的話……」
「也沒什麼不方便，我前夫是我爸當初給安排的。門當戶對，他家做建材生意，規模不小。」頓了頓，像是在回憶什麼，「兩邊都是做生意的，聯姻對大家都有好處。那時候我二十六歲，覺得聽父母的也沒錯，就答應了。」
林峰沒說話，只是端著茶杯聽著。
「訂婚之後，才發現他身體有問題，就是那方面不行，不能盡人事。」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，像在說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事情，「而且他對女性沒什麼興趣。」
林峰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本來以為會聽到性格不合、聚少離多那一類常規答案，沒想到她一開口就是這種坦率到近乎赤裸的坦白。杯子停了兩秒，端起來又喝了一口，掩飾了一下自己的意外。
「後面……你不想說的話可以不說。」他說。
「沒什麼不能說的，」歐陽倩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很平靜，「都過去很多年了，今天剛好聊起來了。」
把交疊的腿換了一個方向，藤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，「他想讓我替他兜著這件事，保證雙方互不干涉生活，再加上他家在老家那邊算有頭有臉的，這事要是傳出去，他爸媽的臉沒地方擱。我爸那時候生意正好在轉型期，需要他家的資源和渠道，我就答應了。」
「你爸知道嗎？那個人的情況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歐陽倩搖了搖頭，「我誰都沒說。這事說出去對他沒好處，對我更沒有。我就跟我爸說，我們商量好了，先拼事業，孩子的事不急。」
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茶水已經涼了一些，歐陽倩喝了一大口，「婚後各過各的，不住在一起。我當時租了個公寓，他附近的別墅住。逢年過節一起回去吃頓飯，演個戲，一月也就見三四面。不用跟對方家裡來往，也不用應付公婆，說實話，那幾年過得也不算差。」
林峰看著歐陽倩，她的側臉在餘光里輪廓分明，下頜線很利落，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遠處的高架橋，像是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。
「時間長了沒孩子，兩邊家裡都在催。」她繼續說，聲音還是那麼平穩，「催了兩年，他媽話里話外開始帶刺了。說我不上心，說現在的女孩子都不願意生孩子。我媽這邊也在催。後來沒辦法，就做了試管嬰兒，妞妞就是這麼來的。」
「那他——」
「他沒理由不同意。」歐陽倩端起茶杯，發現杯子空了，拿起茶壺給自己又倒了一杯。
茶水注入杯子的聲音，在安靜的露台上顯得格外清晰。「對他來說，有個孩子正好，能堵住兩邊老人的嘴。他爸媽就不會再盯著他的私生活了。」
歐陽倩放下茶壺，靠在藤椅的椅背上，頭微微往後仰，看著頭頂灰橙色的夜空。
沉默了幾秒。
「後來……我發現他在外面偷偷找人生了個兒子。」
林峰端著茶杯的手再次停住了。
「不是找女人，是找人代孕。」她的語氣還是那麼平淡，但手指在杯沿上轉圈的速度快了一點，「他雖然性功能障礙，可精子質量卻是正常的。其實妞妞對他來說就是個道具，放在我這裡養著，讓他父母覺得這個家是完整的。他真正想要的是個兒子，能給他家傳宗接代的兒子。」
「你怎麼發現的？」
「有一次他們家公司有個項目需要他簽字，我幫他送文件過去。在他辦公桌抽屜里看到了一份代孕協議。他不是藏得不好，或許是根本沒打算藏。」歐陽倩把茶杯放在矮桌上，發出一聲輕響，「他大概覺得我永遠不會進他的辦公室，那天是個意外。」
夜風吹過來，綠蘿的葉子沙沙響了幾下。遠處高架橋上的車流變得稀疏了一些。
「我提了離婚，他也沒拖，大概早就等著這一天了。」歐陽倩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，表情沒有太大變化，甚至嘴角還彎了一下，「該分的財產都分了，妞妞歸我，每個月撫養費按時打到帳上。我爸那時候生意已經穩了，不需要再看他家臉色，事情就辦完了，前後不到兩個月，大家都是皆大歡喜吧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