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峰把茶杯放在桌上，看了她一眼。
對方的表情從頭到尾都很平靜，像是在匯報一件工作上的事，邏輯清晰、條理分明，連時間線都理得明明白白。
但正是這種平靜讓他覺得有點不對勁。
「這……我是真沒想到。」他說，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。
「是挺夢幻的吧。」歐陽倩轉過頭來看他，頭頂的光從側面打過來，照在她半邊臉上，另外半邊隱在暗處，「這種事，說出來十個有九個會覺得我在編故事。」
又靠回椅背上，把腿伸直了，腳踝交疊在一起。穿著一雙淺灰色的棉質家居拖鞋，露出細細的腳踝骨。
「我這人本來對那方面也沒什麼需求。」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又飄回了遠處，語氣比剛才更鬆散了一些，「各過各的對我來說反倒輕鬆。不用伺候誰，不用看誰的臉色，不用為了維持關係去做什麼違心的事。現在父母跟他家也沒來往。我自己有個女兒，工作也喜歡，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不也挺好。」
歐陽倩說完，靠在藤椅上，目光落在遠處路燈的光暈里。她看著那盞燈，像是在想別的事。
林峰沉默了幾秒。
茶已經涼透了，端起杯子想喝，又放下了。
「還會有人討厭那個？」他本能地問了一句。
歐陽倩偏過頭看了他一眼。目光沒有閃躲，也沒有因為這個問題產生任何侷促，就那麼直直地看著他。
「就是本能地覺得噁心，生理性厭惡吧！」說話的語氣很坦然，「一想到被男人壓在身下，就是單純的覺得噁心，像有什麼東西在你身上爬一樣。」
說完之後，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掉的茶，喉結動了一下。
林峰又停了一下。
看著她，斟酌了兩秒，然後開口了，「你該不會是女同吧？」
歐陽倩笑了笑，繼續開口說：「不是。我對女人也沒興趣。」
說完把茶杯放下，手指在杯沿上習慣性地轉了一圈，「就是單純地排斥那種接觸。不管對方是什麼性別。所以我沒什麼閨蜜，關係好的同事也談不上多親密，跟誰都保持距離。人一旦走得太近就會產生期待，有了期待就會有失望。不如一開始就不給任何人靠近的機會。」
說完站起來，把茶壺和杯子收進托盤裡。動作很輕，瓷器碰撞的聲音悶悶的。
林峰點了點頭，沒有繼續追問。
端起自己那杯涼透的茶，一口喝完，把空杯子放進托盤裡。然後站起來，藤椅往後挪了幾厘米，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。
「時間不早了，我先回去了。」林峰低頭整理了一下襯衫的袖口，「謝謝你這頓飯，也給我說了這麼多。」
「不用這麼客氣，林總！」歐陽倩也站起來，把托盤端起來，「你等一下，我給你拿個打包盒。菜剩這麼多，我一個人吃不完，倒了浪費，你可別嫌棄啊！」
歐陽倩進廚房拿了個保鮮盒，裝了半盒糖醋排骨和幾塊紅燒魚，用袋子裝好遞給林峰，「回去放冰箱，明天熱一下就能吃。」
「你對每個來做客的人都這樣？」
「你是第一個來我家做客的人。」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正在把袋子口系好，頭也沒抬，「這幾年除了妞妞的同學和趙姨，沒人來過家裡。」
林峰接過袋子，看了她一眼，沒說什麼。
歐陽倩把他送到門口。
走廊的聲控燈亮起來，慘白的光照在她的臉上，把她臉上那層柔和的輪廓照得清晰了一些。站在門廊下面，一隻手扶著門框，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，影子拉得長長的，拖在走廊的地磚上。
「以後還有什麼想問的，林總你可以隨時來問。」
「我可沒那麼八卦，畢竟這是你的隱私。」
「其實也沒什麼，就是覺得跟你聊天很舒服，好久沒有這種感覺，」歐陽倩靠在門框上，雙手交叉抱在胸前，擠出一道明顯的乳溝，針織衫的袖子滑下去一截。
林峰看了她胸口一眼，「你快進去吧，不用送了。外面要起風了」
「嗯啊！」
林峰轉身往電梯口走，走了幾步，又回頭看了一眼。歐陽倩還站在門口，一隻手扶著門框，半邊身子隱在門內的陰影里，半邊被走廊的燈光照著。
看到林峰轉過頭來，然後抬起手朝他擺了擺。
林峰也擺了擺手，轉回身繼續走向電梯。
電梯門打開，走進去，按下了一樓。
林峰靠在電梯壁上，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。手裡的打包盒還有點溫熱，隔著塑膠袋，能聞到糖醋排骨的甜香。低頭看了一眼袋子裡的保鮮盒，盒子蓋得嚴嚴實實，醬汁沒有漏出來。
電梯到一樓，叮的一聲，門開了。
林峰走出小區大門的時候，夜風裹著桂花的甜香從綠化帶里湧出來。站在路邊掏出手機，翻到王悅的號碼撥了過去。
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。
「喂！親愛的。」
「你現在有空嗎？過來接我一趟，去沈婉瑜那邊。地址發給你了。」
「十五分鐘到。」
王悅沒有多問，掛了電話。
林峰把手機揣回褲兜，站在路燈底下等了不到一刻鐘，一輛白色轎車從街角拐過來，停在他面前。拉開后座車門坐進去，說了句「走吧」，就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。
明天去歡樂谷的事，下午才跟沈婉瑜提了一嘴，當時在辦公室里忙著別的事，也沒細說。沈婉瑜這個人他是知道的，腦子活泛，鬼主意多，要是不提前把話說明白，明天在沈淺淺面前指不定鬧出什麼么蛾子。
萬一哪句話對不上，場面就不好看了。
車開了快半個小時，拐進一片別墅區。道路兩旁的綠化比普通小區密得多，路燈的光從樹葉縫隙里篩下來，在地面上落了一地碎影。
王悅把車停在一棟獨棟別墅外面，林峰下了車，朝她擺了擺手，「你在這等我，不會太久。」
走到大門前，按了門鈴，等了幾秒沒人應，又掏出手機撥了沈婉瑜的號碼。這回接得快，電話那頭傳來她帶著驚喜的聲音，「林峰？你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？」
「我在你家門口。」
「門口？」電話里的聲音頓了一下，然後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急促聲響，「你等我一下，馬上來。」
不到半分鐘，大門從裡面拉開了。
沈婉瑜穿著一件真絲睡裙站在門口，睡裙是深藍色的，帶蕾絲花邊，領口開得低，胸口肌膚露了出來，兩根細吊帶掛在肩上，下面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。
頭髮散著，帶著剛洗完澡的潮氣，臉上素淨得沒有半點妝容。她看到林峰站在台階上，眼睛亮了一下，整個人直接就撲了上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