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門推開,一股混合著機油、焊接煙塵和橡膠氣味的空氣撲面而來。
車間內部的噪音比外面高出不少,傳送帶的運轉聲,氣動扳手的間歇衝擊聲,金屬部件碰撞的悶響,還有頭頂廣播系統里偶爾響起的調度指令,全都混在一起。
林峰站在入口處,花了大概十秒鐘把整個車間的格局掃了一遍。
車間的跨度很大,鋼結構框架撐起了將近三層樓高的空間,頂棚上排列著密集的照明燈管,把整個工位區域照得沒有陰影死角。
地面上刷著灰綠色的環氧地坪,用黃線劃分出了物料的堆放區、AGV小車的行駛通道和人員通行的綠色通道。十幾台橘色的機械臂沿著主線一字排開,正在依次完成各自的裝配動作。
每個機械臂的動作都緊湊而精確,中間幾乎沒有停頓。
「這是我們的商用車總裝線,主線上現在跑的是出口歐洲的新能源重卡,右側那邊是出口東南亞的輕卡和中卡。」盧建國站在林峰旁邊,指著產線主廊的方向,「這條線去年剛完成了第三輪柔性化改造,現在可以在同一條主線上混流生產四個不同的車型平台,換型時間壓縮到了十二分鐘以內。」
林峰微微挑眉。
十二分鐘,這個數據比他國內幾家商用車廠換型時間快了將近一倍。
張副總顯然也注意到了這個數字,他翻開筆記本記了一筆,低聲跟旁邊的技術骨幹說了句什麼。
技術骨幹姓周,叫周滿倉,是舒克從一家外資零部件企業挖過來的,做了十幾年製造工程,對這種產線數據非常敏感。
聽完張副總的話,推了推眼鏡,眼睛盯著那條正在運轉的產線,目光在幾個關鍵工位之間來回移動,像是在心裡默默計算著什麼。
盧建國領著他們沿著綠色通道往前走,每到一個工位就停下來講解幾句。他的講解風格很務實,不講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,直接說工藝和參數,以及成本和效率。
在車架合裝工位前,他停下來,指了指頭頂上一個巨大的夾具,那東西看起來像個倒扣著的金屬框架,上面布滿了定位銷和夾緊臂。
「這個工位把車架縱梁、橫樑和加強板一次性定位夾緊,然後由十台機器人同步焊接,整條焊縫的焊接時間是一百八十秒,比以前人工焊接快了將近四倍。而且焊縫的一致性,機器比人強太多了。」
周滿倉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:「盧部長,焊接變形怎麼控制?這麼大尺寸的車架,熱輸入量不小。」
盧建國轉頭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,那笑容裡帶著一點「問到點子上了」的意味。「周工問得專業。我們在焊接前後各加了一道在線檢測工位,用雷射掃描焊縫的幾何尺寸,實時反饋給焊接機器人做參數補償。另外焊後還有一道校直工序,用的是液壓伺服校直機,精度能控制在零點五毫米以內。」
周滿倉點了點頭,在筆記本上快速地記了幾行字。
繼續往前走,經過線束裝配區、管路連接區、駕駛室吊裝工位、底盤螺栓擰緊工位。每個工位的節奏都很快,但忙而不亂。
林峰注意到一個細節,產線兩側每隔一段距離就立著一塊電子看板,上面實時顯示著當班計劃產量、實際完成數、一次合格率和工位異常報警信息。
有一塊看板上,一次合格率顯示在百分之九十八點七,這個數字讓林峰在心裡默默記了一下。
走到電池包裝配工位的時候,盧建國停下來的時間明顯長了一些。這個工位被一圈透明防護板隔開,裡面有兩個穿著防靜電服的操作工和一台六軸機器人,正在往電池包殼體裡安裝模組和連接銅排。
防護板外面貼著一張工藝流程圖,上面密密麻麻標著每個步驟的質量控制點。
「這是第二代刀片電池的PACK裝配工位,」盧建國把聲音提高了一點,壓過周圍的噪音,「電芯到模組再到PACK,三層防護結構,整包通過了擠壓、過充、熱失控和鹽霧腐蝕四項認證。我們在出口歐洲的車型上用的是同一套電池包設計,沒有針對不同市場做差異化降本。」
最後一句話,讓林峰多看了他一眼。
沒有做差異化降本,意味著出口車型和國內車型用的是同一套標準。這在行業里不算常見,很多企業為了壓縮成本,會在國內版本上做一些材料或工藝上的簡化,而比亞迪選擇了統一標準,背後是一種對品控體系話語權的宣示。
從總裝車間出來,盧建國沒有給他們安排休息時間,直接引著他們穿過一條連廊,進了隔壁的三電系統檢測車間。
這個車間跟總裝車間的風格完全不同,安靜得多,照明也偏暗,工位之間用深色隔板分開,每個工位上都有幾台帶著各種接頭的檢測設備,屏幕上的數據在快速刷新。
空氣里沒有機油味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電子設備車間特有的、類似新拆封電路板的氣味。
「總裝下線的每一台車都要進這個車間,做絕緣檢測、電池充放電測試、電機台架測試和整車通訊協議的聯調聯試。」盧建國帶著他們沿著檢測線慢慢走,一邊走一邊說,「檢測數據會同步上傳到雲端質量追溯系統,每一台車的每一項檢測結果都能追溯到對應的工位、操作人員、設備編號和物料批次。這個系統我們從二〇一九年就開始用了,積累的數據量現在大概有幾千萬條。」
林峰站在一台,正在做電機台架測試的重卡旁邊,看著屏幕上跳動的一串數字——峰值功率、額定功率、轉速波動、溫升曲線,每一項都在正常範圍內微微波動。
轉頭看了周滿倉一眼,後者正盯著屏幕,眼神里有一種技術人員,看到好東西時特有的專注和克制的興奮。
「林總,」周滿倉壓低聲音說了一句,「這套檢測體系,不是花錢就能買來的。得用好幾年的量產數據去喂,才能把閾值標定得這麼准。」
林峰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。
從檢測車間出來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一點了。
盧建國看了看手錶,有些歉意地笑了笑:「不好意思,講得有點投入,忘了時間。先去吃個便飯吧,下午再接著看塗裝車間和研發中心。」
午餐安排在廠區內部的接待餐廳,味道還是很不錯的,盧建國吃飯的時候沒有談業務,聊的是行業里的一些動態,比如歐盟最新的碳邊境調節機制對新能源車出口的影響,固態電池的產業化時間表,東南亞幾個國家的充電基礎設施建設進度。
林峰一邊吃一邊聽著,偶爾插幾句話。
他發現盧建國這個人有一個特點,不是那種只會背PPT的業務幹部,他對整個產業鏈的理解有縱深,能夠從政策、技術、成本、市場幾個維度交叉起來講一件事情。
這種人不好對付,但跟這樣的人合作,至少不會被一些低級的問題絆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