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飯，趁著休息的間隙，林峰和張副總、周滿倉三個人在餐廳外面的花園裡站了一會兒。
正午的太陽被頭頂的遮陽篷擋住，空氣里有一種午後特有的慵懶的安靜，跟剛才車間裡的緊張節奏形成鮮明的反差。
「感覺怎麼樣？」林峰問。
張副總先開了口，他的語速比平時慢，像是在整理思路：「產線的柔性化程度比我想像的要高。我們之前做的那套方案，是按兩個平台規劃的主線，預留了第三個平台的擴展空間。但如果能直接用他們這套四平台混流方案，我們可以跳過中間那個過渡階段，一步到位。」
周滿倉推了推眼鏡，說得更直接：「我說句不太中聽的話。我們原來那個方案，做完之後大概能摸到國內第二梯隊的水平。但如果把比亞迪這套東西拿過來——產線設計思路、質量追溯體系、檢測標定邏輯，這三樣整體引進——我們做出來的東西，放在國內商用車領域，絕對能往前推一個身位。」
頓了頓，補了一句：「天龍集團那邊如果配上這批車，光運輸效率這一塊，就不是省幾個運費的問題了。車隊出勤率、單車運營成本、維修保養的標準化程度，這些才是真正算大帳的地方。」
林峰沒有立刻表態。
他把目光投向遠處，越過花園的圍欄能看到廠區的另一頭，幾輛剛下線的重卡正從檢測車間的出口緩緩駛出，沿著內部道路往停車場的方向開去。
車頭的比亞迪標誌在正午的陽光下反著光。
「東西是挺不錯的。」林峰說完後收回目光，看著他們兩個：「天龍的運輸板塊，如果配上比亞迪的技術，整車研發能力加上三電系統的成本優勢，我們的車隊在運營成本上就能跟那些大物流公司打正面了。採購成本可控，維修標準化，能耗效率拉滿，這三樣加起來，國內前十不是往高了說，是保守估計。」
張副總沉默了幾秒，然後慢慢點了點頭，周滿倉也點頭沒說話，
下午一點半，盧建國準時出現在餐廳門口。
「走吧，各位老總，」語氣裡帶著一種從容的信心，「下午先看塗裝車間，然後去研發中心看固態電池的中試線。那條線一般不太對外，林總你們可是特批的。」
林峰笑了一下：「那我們得好好看看。」
產線參觀從下午兩點開始，一直持續到將近五點。
每個工位都有專人講解，從工藝流程到設備參數，從品控標準到產能數據，說得都比較詳細。張副總偶爾停下來問幾個關鍵節點的問題，對方也都一一作答。
從總裝車間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半了。
廠房外面的陽光已經開始偏西，照在銀灰色的屋頂上反射出柔和的光。
林峰站在車間門口跟盧建國握了握手，「今天收穫很大，感謝安排，明天再繼續談。」盧建國客氣了幾句，說資料已經讓人整理好了，回頭髮一份電子版過來，具體的技術細節明天可以再深入討論，要不要一起吃個飯。
謝絕了盧建國請客吃飯的邀請，「這邊還有幾個同事，約好了一起碰一下今天的思路。」盧建國沒有堅持，把他們送到辦公樓門口，目送商務車駛出大門才轉身回去。
商務車開出去二十分鐘，在一家開在運河邊上的餐廳門口停下來。餐廳是一棟兩層的仿古建築，青磚灰瓦，門廊下掛著幾盞紅燈籠，還沒到正式晚餐時間，院子裡只零星坐了兩桌客人。
林峰提前訂了二樓的包間，幾個人上了樓，服務員把菜單遞過來，他點了七八道菜，又要了一壺本地黃酒。
菜陸續端上來，林峰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，把筷子放下，端起酒杯，說：「今天辛苦大家了，先走一個。」幾個人都端起了杯子，碰了一下，各自喝了一口，包廂里響起碗筷碰撞和杯沿相碰的細碎聲響。
酒過三巡，話題自然回到了白天的考察上。
張副總夾了一筷子鱔糊放進嘴裡，嚼了幾下咽下去，然後開口：「比亞迪的產線確實沒得挑，自動化程度比我們之前看的幾個廠都高，品控體系也成熟。如果天龍後續能把這條技術路線引進來，自產自銷的閉環基本能跑通，而且剛好趕上省里的政策窗口期。」
坐在他對面的技術骨幹推了推眼鏡，說：「產線本身沒問題，工藝標準和技術參數都清晰。但有一個點我之前沒想到——他們的設備系統是深度綁定的，關鍵工序的PLC控制程序和工藝參數全部集成在同一個平台上，如果後續需要獨立做工藝優化或者調整產線配置，可能繞不開他們的技術支持團隊。這個在合同里如果沒談好，後期很容易被卡脖子。」
林峰夾了一塊糖藕放進嘴裡，嚼完咽下去，說：「這個點很關鍵。明天的談判重點就是價格和維護條款。設備採購報價偏高，維護費用也沒有明確的上限約定。如果這兩項壓不下來，這個項目的利潤率會被嚴重攤薄，我們等於給比亞迪打工。」
財務負責人點了下頭，把手機上的計算器界面按滅放在桌上，說：「按照目前他們給的報價和預估的產量來算，如果設備採購價能壓下來百分之十，後期的維護費按固定費率計算而不是按工時計費，整體的項目回本周期可以縮短大概一年。」
林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，「那就按這個方向談。報價壓不下來就談付款方式，維護費談不攏就談長期合作協議的排他性條款置換。反正要有取捨，但不能讓步太多。」
周滿倉把筆記本翻開，在空白頁上寫了幾行字，然後把筆帽扣上：「技術層面我明天可以幫你們壓一壓。今天跟盧建國聊的時候我注意到一個細節，他們固態電池的中試線良率數據不願意給具體的數字，說明那條線還沒到穩定輸出的階段。也就是說，比亞迪自己也在爬坡期，他們需要合作夥伴來分攤研發成本。這個需求可以成為我們壓價的籌碼，我們不是在求他們賣東西給我們，是雙方都需要對方。」
財務那邊又在計算器上按了幾下：「我今晚回去做兩套模型。一套是按他們現有報價做的，五年總持有成本；一套是按我們期望的談判目標做的。明天談判的時候，這兩套模型的數據可以隨時調用。帳算清楚了，談起來就有底氣。」